南城的初夏,是被一场骤雨猝然惊醒的。
放学铃声拉响时,天空还是一片澄澈的瓦蓝,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不过是从教学楼走到一楼大厅的工夫,天色竟已全然变了脸。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下来,吞没了最后一丝亮光,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噼里啪啦地敲击着地面和屋檐,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干燥的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泥土和青草被浸润后的清新气息。
许星漾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物理练习册,停在了教学楼出口的廊檐下。她望着眼前织成的绵密雨幕,轻轻蹙起了好看的眉。早上出门时,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她只随手在书包侧袋里塞了一把轻巧的遮阳伞,此刻面对这倾盆之势,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
身边是喧闹着涌动的人潮。带了伞的同学,说说笑笑地撑开一片片移动的色彩,步入雨中;没带伞的,则三五成群地挤在一把伞下,嬉笑着、叫嚷着冲向校门。青春的活力仿佛能驱散任何阴霾,连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也成了他们眼中一场有趣的冒险。
许星漾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退了退,纤细的身影几乎要嵌进墙壁的阴影里。她不太习惯这种被裹挟的热闹,宁愿安静地等待,等雨势稍歇,或者……等人群散尽。
她的目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习惯性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飘向了操场的方向——尽管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知道,篮球队的训练,应该刚刚结束。
果然,没过多久,两个熟悉的身影便从体育馆的方向,沿着林荫道跑了过来。
是萧盛宴和盛北淮。
萧盛宴穿着那身熟悉的、被汗水和雨水微微浸湿的红色7号球衣,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泛着健康的光泽,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力量感。他随意地用搭在脖子上的白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即使是在这样狼狈奔跑的时刻,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无比耀眼的灿烂笑容,正侧头和身边的盛北淮说着什么,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盛北淮眼尖,率先看到了廊檐下形单影只的许星漾。他用手肘碰了碰萧盛宴,朝着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脸上露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容。
许星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假装看向别处,却已经来不及了。
萧盛宴的目光,已经循着盛北淮的指引,准确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星漾感觉自己的耳根迅速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她慌忙低下头,假意盯着自己白色帆布鞋前不断溅起的小水花,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感受着那两个带着一身水汽和阳光气息的少年,一步步靠近。
“哟,年级第一,也没带伞啊?”盛北淮率先开口,语气里是熟悉的、大大咧咧的调侃,并不惹人讨厌。
许星漾不得不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对着他们浅浅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萧盛宴,他正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明亮,像是雨夜里最清晰的星辰,让她心慌意乱。
“这雨可真大,跟天上往下倒水似的。”盛北淮咕哝着,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幕,又看了看身旁安静站着的女孩,随口提议道,“要不……你跟我们一起挤挤?反正我们也没伞,跑得快!”
许星漾连忙摆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用了,我等雨小一点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着的萧盛宴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盛北淮,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毫不犹豫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手里那把黑色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长柄雨伞,不由分说地塞到了许星漾手里。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他平时阳光形象略有不符的、不容拒绝的强势。
许星漾彻底愣住了。
手里突然多出的伞柄,还清晰地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有些灼人,一路烫到了她的心底。
“接着。”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刚刚剧烈运动后的微微喘息,落在她耳中,却像惊雷。
“那你……”许星漾握着那把沉甸甸的伞,下意识地抬头问他,眼睛里写满了错愕与无措。
萧盛宴却已经勾住盛北淮的脖子,回头对她露齿一笑,那笑容比刚才更加耀眼:“我们跑得快!”
说完,他不等许星漾再有任何回应,便拉着同样有些懵、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的盛北淮,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一头冲进了滂沱的雨幕之中。
许星漾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色的伞,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那两个少年在雨幕中奔跑的背影,萧盛宴红色的球衣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团跳跃的、永不熄灭的火焰,鲜明而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雨水几乎瞬间就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轮廓。盛北淮似乎在不满地嚷嚷着什么,挥舞着手臂,而萧盛宴则一边跑一边大笑着,甚至还在某个水洼处故意踩了一脚,溅起老高的水花,引得盛北淮哇哇大叫。
就在快要跑出校门的时候,萧盛宴忽然回过头,再次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重重雨帘,他的目光似乎与她交汇了一瞬。
只那短短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