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矿泉水在萧盛宴手中只停留了不到三秒。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水瓶转递给身旁正嚷嚷着口渴的盛北淮,动作自然得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帮对方接的。“喏,给你的。”他拍了拍盛北淮的肩,语气随意,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许星漾身上。
许星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松。
她看见萧盛宴对那个递水的女生点头致意,说了句“谢谢”,但笑容已经收敛成礼貌的弧度。然后,他侧身从人群中穿过,朝她的方向走来。后台的灯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那些起哄声、谈笑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晚上有事吗?”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两人听清。苏岁桉识趣地退开半步,朝许星漾眨了眨眼。
许星漾还沉浸在刚才那瞬间的冰冷与此刻涌上的暖意的拉扯中,一时有些怔忡:“……什么?”
“我说,”萧盛宴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舞台上未卸的妆容让他五官的轮廓在灯光下愈发清晰,“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庆祝演出成功。”他的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不容错辨的期待,“就我们……还有岁桉和北淮。”他补充道,像是怕她拒绝。
心脏像是坐了一场过山车,刚刚跌至谷底,此刻又被高高抛起。许星漾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茫然的脸。后台的空气闷热而嘈杂,但她忽然觉得,那些疑虑和不安,或许只是自己敏感过度下的胡思乱想。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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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地点选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四人选了靠窗的卡座,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氤氲的雾气模糊了玻璃窗外的霓虹灯影。
盛北淮忙着往锅里下肉,一边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一边口齿不清地继续着后台的起哄:“说真的,你俩今天台上那感觉,绝了!我都差点以为在看青春爱情电影预告片。老陈(指导老师)眼光毒啊,怎么就一眼相中你俩了呢?”
苏岁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脸上却笑眯眯的,转头给许星漾捞了一勺煮好的虾滑:“别理他,吃我们的。星漾你今天表现超棒,台词念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许星漾笑着道谢,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的萧盛宴。他正低头调着蘸料,闻言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隔着火锅蒸腾的白汽,他的眼睛弯了弯,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将调好的、加了多一份香菜和少许醋的油碟,推到了她面前——那是她吃火锅的习惯,他不知何时记住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许星漾心里最后那点芥蒂,在这份无声的体贴中,悄然消散。她小声道谢,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
“对了,下个月不是有那个全市物理竞赛的初选吗?”盛北淮忽然想起什么,咽下口中的食物,“你俩肯定都要参加吧?老刘(物理老师)今天还跟我念叨,说就指望你俩给学校争光了。”
话题转到学习上,气氛更加自然。萧盛宴点点头:“嗯,报名表已经交了。初赛就在三周后。”
“压力大吗?”苏岁桉问。
“还好,就当多一次练手。”萧盛宴语气轻松,但许星漾注意到,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腕——这是他思考或感到压力时的小动作。
“你呢,星漾?”苏岁桉转头问她。
“有点紧张。”许星漾老实承认,“听说今年的题型会有创新。”
“怕什么,有你旁边这位‘物理小王子’在,随时可以开小灶啊。”盛北淮挤眉弄眼。
萧盛宴这次没反驳,反而看向许星漾,很认真地说:“有问题随时可以讨论。我那里有一些往年内部的模拟题和出题思路分析,明天带给你。”
他的眼神坦荡而专注,是同学之间、尤其是竞争对手之间那种纯粹的、互相促进的认真。许星漾心里暖暖的,用力点了点头:“好,谢谢。”
这一顿饭,吃得轻松愉快。那些舞台上的悸动,后台瞬间的疑虑,似乎都被火锅的热气和朋友的谈笑冲淡了,融化成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日常的温暖。许星漾想,或许这样更好。有些话不必急着说破,有些感情不必非要定义。就这样并肩前行,互相扶持,在无数个这样普通的日常里积累起坚实的默契和信任,或许才是青春最稳妥的模样。
物理竞赛的备考,成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生活的重心。许星漾和萧盛宴之间,也因此有了更多名正言顺的“独处”时间。
他们会在放学后留在空教室里,摊开厚厚的竞赛习题集和历年真题,一讨论就是一两个小时。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他们头顶两盏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萧盛宴在物理上的天赋和直觉确实惊人。很多时候,许星漾需要绞尽脑汁、一步步推导的复杂过程,他往往能一眼看穿关键,用更简洁巧妙的方法解开。但他从不炫耀,讲解时总是极有耐心,从最基本的原理开始梳理,直到她完全理解。
“你看这里,其实可以把它等效成一个旋转坐标系下的受力分析,这样这个看似非惯性系的难题就转化成我们熟悉的模型了。”他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划过,笔尖勾勒出清晰的受力图和坐标变换。
许星漾跟着他的思路,原本缠绕成团的思维渐渐理清,豁然开朗。“我懂了!原来是这样……我之前总想着用能量守恒硬算,难怪总是算不出来。”
“你的思路也没错,只是计算量太大,容易出错。”萧盛宴放下笔,靠向椅背,看着她因为解出难题而亮起来的眼睛,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竞赛题很多时候考的就是这种‘巧劲’,和更扎实的基本功。”
他的肯定让她心里泛起一丝甜意。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这样的时刻。不仅是解题后的成就感,更是这种和他并肩作战、思维碰撞的感觉。他们不再是成绩单上冰冷的名次竞争关系,而是可以互相启发、彼此补益的伙伴。
偶尔学累了,他们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一次休息时,许星漾捧着萧盛宴带来的热奶茶,随口问道。
萧盛宴转着笔,想了想:“可能是物理或者工程方向吧。总觉得弄清楚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他顿了顿,反问,“你呢?年级第一的目标,一定是最高学府的最顶尖专业吧。”
许星漾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声音很轻:“我还没完全想好。也许……会学生物医学?或者,和环境有关的?”她想起妈妈常年的咳嗽,想起城市里越来越少的蓝天,心里有些模糊的念头,却还不成形。
萧盛宴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都很好。以你的能力,学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他的信任让她心头一暖。她忽然想起那个星空盒子和未送出的项链,想起雪夜里未尽的告白,想起舞台上相握的手。那些瞬间的暧昧和悸动,与此刻这种踏实深厚的默契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它似乎超越了单纯的“喜欢”,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欣赏与认同。
她偷偷看向他专注侧脸,心想,就算那些话永远不说出口,能一直这样在他身边,一起向更高的地方走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这种宁静默契的氛围,在某天下午被一个意外打破。
那天他们照例在教室自习,萧盛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起,脸上闪过一丝烦躁。他没接,直接按掉了。
“骚扰电话?”许星漾随口问。
“……嗯。”萧盛宴含糊地应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上。
但没过五分钟,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持续不断的震动。萧盛宴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拿起手机,快步走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隔着玻璃窗,许星漾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萧盛宴的背影绷得很紧,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偶尔回应的声音即使压低了,也能听出里面的不耐和冷硬。这和他平时阳光开朗、对谁都和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通话时间不长。萧盛宴回来时,身上的低气压尚未完全散去。他坐回座位,拿起笔,却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只是盯着眼前的习题集,眼神有些空。
“你……没事吧?”许星漾有些担心地问。
萧盛宴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没事。家里……一点琐事。”
他没有细说,许星漾也不好再问。但那个陌生的、带着冷硬和烦躁的萧盛宴,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她隐约感觉到,在他那阳光开朗的表象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些她不曾了解、也不被允许触碰的角落。
物理竞赛初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萧盛宴提议去市图书馆的专题阅览室复习,那里环境更安静,资料也更全。
图书馆里果然人不多,弥漫着书本纸张特有的气味和空调轻微的声响。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很快沉浸到题海中。
时间静静流淌。许星漾被一道电磁场与粒子运动的综合题难住了,苦思良久没有头绪。她抬起头,想向萧盛宴请教,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完全放松下来,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毫不设防的稚气与疲惫。他的左手搭在摊开的竞赛书上,手腕处,似乎有一道淡淡的、已经不太明显的浅色痕迹。
许星漾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备考的压力,家里不明缘由的烦扰,他其实也很累吧?只是从不在人前显露。
她轻轻起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自己随身带的小毯子——南城图书馆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回到座位,她极轻极缓地将毯子盖在他肩上。
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将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咕哝了一句模糊的梦呓。
许星漾坐回对面,没有再做题,只是托着腮,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点因为看到他另一面而产生的疏离感,此刻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背负和疲惫,他愿意在她面前放松睡着,这何尝不是一种信任?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道难题,决定自己再努力想想,不打扰他休息。
就在这时,萧盛宴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提示跳出来,没有显示完整内容,但发送者的名字赫然在目——
林薇。
许星漾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又是她?
她立刻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盯着书本上的公式,但那些符号仿佛都在跳动,一个也看不进去。几秒后,手机又接连震动了两下,显然不止一条信息。
萧盛宴被震醒了。
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肩上的毯子,愣了一下,看向许星漾,眼神瞬间清明,带着感激和一丝不好意思:“我睡着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