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有些飘忽:“上海……是个好地方。适合重新开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以前觉得,只要我想要,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包括人,包括未来。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许星漾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林薇转过头,看向许星漾,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和敌意,只剩下一种深切的、近乎空洞的疲惫,“不是所有错误,都有机会弥补。也不是所有伤害,都能被原谅。”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回了竹林深处,背影单薄,很快消失在葱郁的绿色里。
许星漾站在原地,握着戒指的手心微微出汗。林薇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波纹,又很快恢复平静。她不知道林薇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林家如今是怎样的光景。但从林薇的状态和周律师隐晦的提示来看,那场风波的余震,或许远比她看到的要深远。
林家是否付出了代价?萧家是否真正得到了公正?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也不会完全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但至少,萧盛宴走了出来,去了上海。她也即将北上,去往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这或许,就是这场青春与风暴,能给出的、最好的结局。
毕业旅行结束,返回南城。高中时代,正式画上了句点。
接下来的日子,是忙碌的入学准备。购置行李,办理各种手续,参加亲戚朋友举办的饯行宴。父母既为女儿骄傲,又满是不舍,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个人在外要注意的方方面面。
许星漾耐心地听着,一件件整理行李。那枚戒指,被她用一根细细的银链穿起,成了项链,贴身戴着,藏在衣领之下。这是她带走关于萧盛宴、关于这段青春的唯一信物。不再有沉重的秘密,不再有未竟的托付,只剩下这一点冰凉的、私密的纪念。
出发去北京的前一晚,她终于收到了萧盛宴的信息。不是电话,只是一条简短的短信,来自一个新的号码:
“星漾,我是萧盛宴。听说你明天出发去北京。一路平安。大学生活,一切顺利。保重。”
没有询问,没有叙旧,没有提及过去半分。就像最普通的同学告别,客气,疏离,却郑重。
许星漾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你也是,萧盛宴。上海很大,未来很长。保重。”
点击发送。没有期待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只有一个字:
“嗯。”
对话就此终结。像一首漫长而曲折的乐章,终于奏完了最后一个音符,余韵袅袅,终归寂静。
许星漾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南城的夜空,难得地看到了几颗疏星。明天,她将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离开潮湿的雨季,离开藏着无数秘密和心事的校园与街巷。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撕心裂肺的伤痛。只有两封指向不同方向的录取通知书,和两句隔着千山万水的“保重”。
青春散场,各奔前程。
这大概就是大多数故事,最寻常,也最真实的模样。
北京的大学生活,忙碌而新鲜。顶尖学府里高手如云,课程压力不小,但许星漾很快适应了节奏。她加入了环保社团,参加公益活动,认识了许多来自天南地北、志同道合的新朋友。日子被学习、社团活动和探索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填满。
她很少主动去打听南城的消息,也刻意回避着任何可能触动回忆的角落。那枚贴身戴着的戒指,成了她与过往唯一的、沉默的联系。她以为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以为新的生活会覆盖旧的伤痕。
直到大一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某个冬夜。
北京下起了初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给校园覆上一层洁白。许星漾从图书馆晚自习出来,撑着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布告栏时,她无意中瞥见上面贴着一张校际学术交流的海报,主办方是上海几所高校,其中就有萧盛宴所在的那所大学。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海报上那个熟悉的校徽上停留了几秒。上海……他现在,应该也正走在那座城市的某条街道上,看着同样的雪吧?学业是否顺利?是否……已经开始了真正的新生活?
就在她出神之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一个来自南城的固定电话号码。
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接通,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哽咽:
“星漾!你……你快回来一趟!苏岁桉……岁桉她出事了!”
“什么?”许星漾的心猛地一沉,“岁桉怎么了?妈,你说清楚!”
“是……是车祸!”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就在今天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辆车突然冲上人行道……岁桉她……她为了推开旁边一个小孩,自己没躲开……现在在医院抢救,很危险!星漾,你快回来看看她吧!”
手机从许星漾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覆雪的地面上。
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瞬间融化,像泪水。
苏岁桉……车祸……抢救……
为什么?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夹杂着不祥的预感,瞬间将她吞没。
她猛地蹲下身,捡起手机,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嘶哑:“妈,我……我马上买票!立刻回去!”
挂断电话,她站在漫天飞雪中,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南城。
那个她以为已经告别、正在努力淡忘的城市。
又一次,以最残酷的方式,将她拖回现实的漩涡。
而这一次,出事的是她最好的朋友。
冥冥之中,她仿佛看到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扼住了命运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