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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遗落的信与迟来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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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漾的葬礼在南城举行,在一个同样飘着细雨的春日。

葬礼简单而肃穆。来的人不多,除了悲痛欲绝的家人,便是几位高中时代的师友,还有从北京匆匆赶来的几位同学和导师。黑白照片上的她,笑容温柔清浅,眼神清澈,仿佛只是暂时离开,去往一个遥远的课堂。

苏岁桉哭晕过去好几次,被盛北淮紧紧搀扶着,才勉强支撑。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看着照片上好友永远定格的年轻脸庞,只觉得心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地疼。那个陪她度过最灰暗日子、鼓励她重新站起来的女孩,那个本该拥有最灿烂未来的女孩,怎么会这样突然地、毫无道理地消失?

盛北淮也红着眼眶,强忍着悲痛,处理着各种琐事,安抚着情绪崩溃的苏岁桉和许家父母。他看着灵堂上许星漾的照片,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安静跟在苏岁桉身边、眼神却会不由自主追寻某个方向的女孩,想起她在西山寒夜里的勇敢和决绝,想起她后来日益沉静坚定的模样……心头堵得发慌。生命如此脆弱,命运如此无常。

萧盛宴没有出现在葬礼上。

盛北淮给他打过电话,告知了时间和地点。电话那头的萧盛宴,沉默了很久,久到盛北淮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他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说:“我知道了。”

然后便挂了电话。

他没有来。

苏岁桉起初有些怨,觉得他太过冷血。但盛北淮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他了解萧盛宴,那种平静之下,或许是更深的、无法面对和承受的崩塌。不来,也许是他最后的、狼狈的自保。

葬礼结束后,许家父母沉浸在巨大的丧女之痛中,几乎无法料理其他事情。苏岁桉和盛北淮帮着整理许星漾的遗物——主要是她从北京宿舍寄回、以及这次从欧洲带回的一些个人物品。

大部分是书、笔记、法律文献,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和衣物。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符合她一贯的细致。

在一个旧行李箱的夹层里,苏岁桉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带锁的檀木盒子。很轻,晃起来有轻微的沙沙声。

钥匙呢?苏岁桉和盛北淮翻遍了行李,最后在许星漾随身携带、已经损毁的背包残骸里,找到了一串钥匙。其中一把很小的铜钥匙,正好能打开那个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边角磨损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是萧盛宴的那本。

一个同样有些旧的浅蓝色笔记本——封面画着星星和太阳,是许星漾高中时做的手工品,萧盛宴一直珍藏的那本的“姐妹本”。

几封贴着邮票、却没有寄出的信,收信人都是“萧盛宴”,地址是上海海洋大学。最新的那封,邮戳日期是她出发去欧洲前不久。

还有,那枚穿着银链的戒指,静静躺在盒底,光泽柔和。

苏岁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拿起那几封信,手指颤抖。盛北淮按住她的手,声音沙哑:“要看看吗?”

这是星漾最后的、未曾寄出的心意。

苏岁桉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最新的一封。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字迹清秀工整,是许星漾一贯的风格。

盛宴:

提笔时,窗外正在下雨。北京的春雨,细细密密的,让我想起南城,想起高中时无数个这样的雨天。

算起来,我们又有快两年没见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又真慢。

我快要硕士毕业了。之前申请了一个去欧洲交换的机会,竟然通过了,下个月就要出发,去半年。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不同的法律体系,也想……暂时离开熟悉的环境,整理一下自己。

最近常常梦见高中时候。梦见成绩榜,梦见图书馆,梦见篮球场,梦见那条总是湿漉漉的走廊。梦里的你,笑容还是那么明亮,好像永远不会被任何阴影覆盖。

其实我知道,那些阴影一直都在。在你身上,在我心里。西山那个晚上,改变了很多东西。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如果你没有赶回来,如果我们都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对吗?

我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我们之间,好像总是差了一点勇气,差了一点时机。遗憾那些明明彼此都懂的心意,最终都变成了沉默和距离。遗憾在上海外滩的那次见面,我还是没能听到我想听的答案,你也没能说出你想说的话。

但我不怪你,盛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给我带来危险,怕你的过去成为我的负担,怕我们在一起,会让彼此想起太多不好的回忆。你想给我一个干净、安稳的未来。

你的心意,我懂的。一直懂。

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我认真学习,努力向前走,想成为你希望看到的、独立坚强的样子。我想,这或许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你。在听到某首歌的时候,在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的时候,在雨天,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这枚戒指,我一直戴着。它提醒我,曾经有一个少年,那样真挚而沉默地爱过我。也提醒我,我曾经,也同样真挚地爱过他。

盛宴,我要去更远的地方了。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但我想告诉你,无论我在哪里,无论过去多久,你都是我青春里,最明亮、最深刻、也最遗憾的一笔。

谢谢你出现过。谢谢你爱过我。

也希望你,能真正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去看更广阔的海,去遇见新的风景,去拥有……属于你的、平静而温暖的未来。

要保重。

许星漾

于北京雨夜

信不长,字里行间却浸满了温柔的遗憾、深刻的理解,以及一种释然般的祝福。没有怨恨,没有纠缠,只有对过往的珍视和对彼此的祝愿。

苏岁桉看完,已是泣不成声。盛北淮也偏过头,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这才是星漾啊。即使自己承受着遗憾和思念,也依然温柔地体谅着对方,希望对方能过得好。

她又拆开了其他几封信。时间跨度从她大一开始,到硕士期间。内容大同小异,多是分享近况,诉说一些细微的心情,表达含蓄的关心和未曾褪色的情感。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像是写给自己看的心情记录,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对话。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爱,那些小心翼翼的思念,那些深埋心底的遗憾,最终都化作了这一封封永远不会抵达收信人手中的信笺,尘封在这个小小的木盒里。

“把这些……给他吧。”苏岁桉哽咽着,将信和笔记本重新放回盒子,连同那枚戒指,“这是他应该知道的。星漾的心意,不该被永远埋没。”

盛北淮沉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上海找他。”

盛北淮带着那个檀木盒子,坐上了前往上海的高铁。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盛宴,如何开口,如何将星漾死亡的消息和这些遗物一起,交付给他。这无异于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亲手插进好友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

但他必须去。这是星漾的遗愿,尽管她未曾明言。这也是他们三个人之间,那段充满遗憾的青春,最后的、必须完成的交接。

到达上海时,又是一个阴雨天。海边的城市,雨丝里都带着咸涩的味道。

盛北淮直接去了上海海洋大学。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径直找到了萧盛宴的宿舍。敲门,无人应答。同宿舍的人说他这段时间很少回来住,多半在实验室或者海边。

盛北淮又去了实验室。果然,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看到了萧盛宴。

他几乎认不出他了。

不过短短月余,萧盛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眼眶深陷,里面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实验服,里面是同样皱巴巴的T恤。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僵硬地敲打着键盘,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早已游离在外。

实验室里还有其他同学,但都离他远远的,带着一种既同情又有些惧怕的眼神。萧盛宴周身弥漫着一种死寂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盛宴。”盛北淮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

萧盛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动着。

盛北淮心里一酸,提高了声音:“萧盛宴!”

萧盛宴这才缓缓地、极其迟钝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盛北淮脸上。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浑浊而黯淡,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烬。他看了盛北淮好几秒,仿佛才辨认出他是谁,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们出去聊聊。”盛北淮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胳膊。

萧盛宴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实验室,像一具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

两人来到学校附近一家僻静的咖啡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盛北淮点了两杯热咖啡,将其中一杯推到萧盛宴面前。萧盛宴没有碰,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木头的纹路,一动不动。

“盛宴,”盛北淮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檀木盒子轻轻放在桌子上,“这是……整理星漾遗物时找到的。应该是……给你的。”

听到“星漾”两个字,萧盛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终于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木盒上。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尖锐的痛苦。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熟悉的、自己的深蓝色笔记本,和那个浅蓝色的“姐妹本”。然后是那几封信。最上面那封,信封上“萧盛宴”三个字,清秀工整,是她的笔迹。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离开水的鱼。他拿起那封信,指尖冰冷,几乎捏不住单薄的信纸。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拆开了信封。

盛北淮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萧盛宴维持着拆信阅读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他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他的脸色,在阅读的过程中,一点点变得惨白,白得像窗外灰蒙蒙天空下的纸。拿着信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信纸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没有哭声。没有嘶喊。他只是沉默地、颤抖地读着。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窒息,仿佛所有的悲痛和绝望,都被压缩进了这具静止的躯壳里,正在从内部一寸寸地将他摧毁。

当他读完最后一封信,拿起那枚戒指时,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紧紧将戒指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他弯下腰,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桌面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不成声的呜咽。

那声音,嘶哑,绝望,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悔恨和痛苦,听得盛北淮心脏一阵阵抽搐。

“她……一直……戴着……”萧盛宴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字字泣血,“她都知道……她一直在等……等我这个……懦夫……”

“而我……我做了什么……我躲着她……推开她……我以为……那是保护……”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连一句‘我也爱你’……都没来得及说……”

“我算什么……我他妈算什么啊!!”

他终于崩溃了,抬起头,满脸泪痕纵横,眼睛红得可怕,里面是彻底的疯狂和绝望。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咖啡杯被震得跳起来,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死的是她?!为什么不是我?!该死的是我!是我啊!!”他嘶吼着,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刺耳,引来周围人惊诧的目光。

盛北淮一把按住他,用力将他按回座位,沉声道:“萧盛宴!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萧盛宴抓住盛北淮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眼神狂乱,“北淮,她死了……星漾死了……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如果我当初勇敢一点,如果我早点去找她,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地‘为她好’……她会不会……会不会……”

他的声音哽住,剩下的话,都化作了更汹涌的眼泪和痛苦的喘息。

盛北淮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痛得厉害。他知道,任何安慰此刻都是苍白的。萧盛宴需要的不再是安慰,而是审判,是对自己无情的、残酷的审判。

“星漾从来没有怪过你。”盛北淮等他稍微平静一点,才缓缓开口,拿起那封最新的信,“你看,她到最后,都在为你着想,希望你能放下,好好生活。这是她的心愿。”

萧盛宴接过那封信,又一次贪婪地、痛苦地阅读着上面的字句。“……希望你,能真正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去看更广阔的海,去遇见新的风景,去拥有……属于你的、平静而温暖的未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放下?好好生活?

在她永远离开之后?在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之后?在他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她之后?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的世界,在她死亡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腐朽,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的废墟。而此刻,读到这些信,得知她同样深藏的爱和遗憾,这片废墟上又被泼上了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残存的意识和灵魂。

他错过了。永远地错过了。

不仅仅是错过了一个告白,一段恋情。他错过了她生命最后几年的喜怒哀乐,错过了在她需要时可能的陪伴,错过了所有本可以拥有的、温暖的时光。

他用自以为是的“守护”,亲手铸就了这永恒的遗憾和悔恨。

而现在,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她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的痛苦,她只要他“好好生活”。

这比任何惩罚都更残忍。

萧盛宴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残留的温度。他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北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帮我……帮我照顾好岁桉。还有……许叔叔许阿姨……替我……说声对不起。”

盛北淮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盛宴,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星漾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萧盛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将信和笔记本小心地收进木盒,拿起那枚戒指,紧紧握在手心。他看了一眼盛北淮,那眼神空洞,平静,却让盛北淮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不会做傻事。”萧盛宴说,语气平淡得诡异,“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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