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还念着从前在宫里为您做伴读的时光呢。”长瑜分类完毕,取出一本《盗侠谈往录》,递给她,“公主,这本应当是写盗侠传奇最早的了,您看看,元康二十五年,印版出售的地方是……泰兴的福安书院。”
仔细论来,两年前京城混乱,陆偊才有机会胡作非为,因此有关他的传说话本,都是从京城传出去的,这本书三年前就已经出售,也就是陆偊还未进京的时候。
难道他是泰兴人?
还是说,有人早早在泰兴为“盗侠”造势,再送他入京?
“本宫记得泰兴县在扬州,那地方富庶,福安书院听着不像是官学,大抵是哪个富商开的吧。”萧冶将书接了过去。
书本很薄,二十来页。
随意翻了翻,她就读得入神。
书里同样没写偷盗的半点内容,甚至都不像话本,而像是一个混浸江湖多载的侠客,回忆自己的少年时:
自幼拜入名门,得师兄姐弟怜爱垂青,怎料遭仇家暗算,师门骤然倾颓,自此一人行走天地间。
走走停停十数年,他见过高门贵胄大宴宾客,赤贫的百姓争抢后厨扔出来的烂菜叶;见过满手破茧的蚕桑户,身上穿着磨破的葛衣;见过十八岁就被典了两次的姑娘,生孩子生死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
他想给他们钱,给他们买食物,买衣裳,甚至买他们的命。
可是他也没有钱。
他想求告官府,可为何求告官府无门的,总是他呢?
然这世上堆金积玉的门户,难道每文钱都是干净的吗?
如若官府无用,王侯无能,这天下的公允,到底由谁来做主?
既然没有人,那就他来吧!
他要把王侯将相、衙门朝廷偷拿的百姓的钱,原样不动的还到百姓手里去!
他晓得他这样的人必定不得好死,所以写了这本书,告诉后世曾有过这么一号人。
萧冶的心脏似有千根针在扎,疼痛侵入肺腑,甚至连腕上杜安世送来的掐丝芙蓉纹金镯都刺目起来,轻轻褪下镯子,叹了口气。
翻回扉页,作者一栏写了三个字:
无名氏。
这本书应当是陆偊本人所写,就算不是本人,也应当是他的亲近之人,萧冶猜测。
仔细查看扉页,秘书省素有收集整理天下书籍职责,因此市面上销售的书籍,无论官府民间书院印版,都必须留送秘书省记档,她手里这本《盗侠谈往录》是福安书院印售的第三批,说明这本书在极短的时间内加印新册了,销路极好。
萧冶困惑地问:“长瑜,你说这书里既不讲情情爱爱,也不讲打打杀杀,就讲生民疾苦,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爱看。”
长瑜思考片刻,笑了:“奴婢想,天下能认字读书的,都有几分疾世愤俗的气节,或许这书正好替他们出口气呢。”
“也是。”萧冶点头。
长瑜询问道:“公主,咱们可要派人去福安书院查查,这本书究竟什么来历?”
“不可查,查起来动静太大了。”萧冶搁开书。
最多去信问问李行逢,晓得福安书院是哪家的产业,心里有个底即可。
萧冶的目光又落在手边那本活色生香的《狐妖枕边记之盗侠传奇》上,莞尔道:“这个清谈子颇有意思,他应当在京城,我也叫李行逢问问,到底是哪个穷得靠写艳文吃饭的书生,本宫资助他一些。”
长瑜心领神会:“是,奴婢明白。”
收了书,眼见着暮色四合,霞光落于脸。
仔细算算,杜安世有小半月没回府了。
自从为他安置了外室,杜安世对她更加敬重,总爱与她装些恩爱情长的把戏,可惜没过几天,他就装不下去了。
原因嘛……沾了点权势的小男人大多如是,娶了身份贵重的,装几天温顺贤夫,心里就委屈得不得了,总想着寻个乖巧卑微的和缓和缓。
他确实没把萧冶太当回事,毕竟萧冶太会演戏了,总能装出一副让男人颇为信赖的贤德模样。
甚至她那句“自己早早坏了肚子”,给了杜安世充足的底气,他嫌弃秋娘容貌早衰,难以再生养。就在距离清水街不到半里的怀安巷,为自己安排了一处外室的外室,养了对勾栏所带回来的雏妓儿。
这些,他都以为萧冶不知道。
或是说,萧冶让他以为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