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戳穿,只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他:“那,既然补充条款生效了,第一次‘共同活动’,你有什么想法?”
她把问题抛给他,既是在试探他的意愿,也是在给他主动权——这是她的分寸感。
宁远栩放下空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平复情绪。然后他说:“下周末,市郊有个手工艺市集。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有个铁艺摊位,如果你有兴趣……”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不是高档餐厅,不是音乐会,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商务社交场合。而是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世界的入口。
温苒几乎没有犹豫:“好啊。几点?我需要准备什么?”
她的爽快让宁远栩愣了一下。他可能预设了她会犹豫,会需要时间考虑,毕竟那和她平时的生活圈相去甚远。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周六上午十点开始。不需要特别准备,穿得舒适就行。”顿了顿,他又补充,“那里路不太平,别穿高跟鞋。”
最后这句嘱咐说得很自然,但温苒听出了里面的关心。她笑了:“知道了。那我穿平底鞋。”
话说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温苒没有起身,宁远栩也没有。
两人隔着茶几对坐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发酵。新签署的条款像一道刚刚打开的门,门外是未知的风景,而他们都站在门口,既期待又谨慎。
最后还是温苒先动了。她站起身,拿起那份已经不一样的协议:“具体时间地点你发我微信。”
“好。”宁远栩也站起来。
温苒走向书房,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宁远栩。”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她说,语气认真,“谢谢你愿意签这个补充条款。”
宁远栩看着她,很久,才说:“应该的。”
又是这个回答。但这次,温苒听懂了里面的意思——不是客套,而是他真实的想法: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都“应该”。
她笑了,转身进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宁远栩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温度还在。
他走到阳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却没有工作,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城市的夜色。半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皮质笔记本——不是工作笔记,是很私人的那种。
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票据:两张三个月前的结婚登记费收据,一张上个月的家居店小票(购买拖鞋的那家),还有一张……下周末手工艺市集的门票,两张。
他买了两张票,在一个月前。
那时他还没想过要邀请她,只是鬼使神差地多买了一张。像某种隐秘的期待,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现在,这张票终于有了去处。
他在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在下面写:
「协议修正案签署。补充条款第十五条。
她提出的。
我签了。
周六,市集。」
字迹比平时潦草,透露着书写者并不平静的心绪。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深处。
书房里,温苒也没有睡。
她把那份协议放进书柜,但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放在了最顺手的第一层。然后她打开电脑,在日程表里新建了一个分类:「非工作日程」。
第一个条目:「下周六,手工艺市集,与宁远栩」。
她在备注里写:「需准备:平底鞋,舒适衣物,现金(可能无法刷卡),开放心态」。
写完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她想起他刚才耳根发红的样子,想起他握笔时微微发白的指节,想起他说“别穿高跟鞋”时认真的语气。
这个男人,表面上沉稳得像一口古井,底下却藏着这么生动的波澜。
而她,亲手投下了一颗石子。
温苒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脸,唇角是上扬的,眼睛里有光。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对“周末”有了真实的期待。
不是期待休息,不是期待处理积压的工作,而是期待和一个人,去一个地方,做一件没有功利目的的事。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新消息。
宁远栩:「市集地址和路线图发你了。上午九点,可以吗?」
很克制的询问,连标点都工整。
温苒回复:「好。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宁远栩:「不用。我都准备好了。」
然后又一条:「除了平底鞋,最好带件外套。市集在河边,风大。」
温苒看着这两条消息,笑意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
她回:「知道了。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但温苒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她躺到床上,关掉灯。黑暗里,她想起协议上并排的签名,想起他泛红的耳根,想起下周六的约定。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在安睡,而某些故事,正在缓慢苏醒。
周六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穿平底鞋,带外套,然后跟他去那个河边的市集。
至于其他——就让它们自然发生吧。
毕竟,协议已经允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