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帘缝隙时,温苒在一种奇异的空落感中醒来。
枕边是空的。床的另一侧平整得没有丝毫褶皱,仿佛昨夜那个将她圈在怀中入睡的男人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宁远栩的雪松气息,和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灰色T恤——那是他昨夜被她拉进卧室时穿着的——都在证明那不是梦。
她坐起身,环顾安静得过分的卧室。阳光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昨夜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他滚烫的吻,他紧绷的克制,他最后那句“等那盏灯”的承诺。
温苒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卧室。公寓里安静得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阳台空着,工作台整洁,那盏用帆布覆盖的星空灯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厨房岛台上放着温好的早餐——简单的白粥、煎蛋、切好的水果。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一贯沉稳的字迹:
「我去趟工作室,中午回。早饭记得吃。」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栩」字。
温苒捏着那张便利贴,指尖摩挲过纸面粗糙的纹理。心里那点因为他不在而产生的微小失落,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一种被妥帖安置后的安然,却也伴随着某种急于见到他的、莫名的焦躁。
她慢慢吃完早餐,收拾妥当,在客厅里踱步。目光几次飘向阳台那盏被覆盖的灯不见了,心中隐隐约约升起期待。那是他的仪式,她愿意等待。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处理一些积压的邮件。登录邮箱时,浏览器自动保存的密码让她突然想起另一个许久未登录的账号——微博的树洞账号。
那个账号是她情绪最无处安放时的宣泄口。里面记录着刚来这座城市时的迷茫,拿下第一个项目时的狂喜,深夜加班后空荡荡的公寓照片,还有偶尔对“家”这个概念的、模糊的向往。最后一条动态停在宁远栩来的第一天,是一张镇纸的照片,没有配文。
她输入账号密码,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心里涌起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忐忑。
页面打开。点赞列表里面有个账号XU,点赞了最近一次镇纸的微博。
他的头像与宁远栩微信头像一模一样,但温苒可以确定之前没有这个粉丝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母,关注时间显示:3年前。
温苒的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颤抖着点进那个「XU」的主页——空空如也。没有动态,没有简介,关注列表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点赞记录里,有十几条。
从她三年前发的那张深夜加班照片,到两年前那个写着「这座城市好大,没有一盏灯为我亮」的瞬间,再到一年前那个简单的「生日快乐,对自己说」,最后是半年前那条「好累」。
每一条,都是她最孤独、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刻。
他全都看到了。
不是最近,不是在她修改协议之后,而是在他们甚至未曾谋面之前。
温苒跌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从膝头滑落也浑然不觉。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白的头像,脑海里一片混乱的轰鸣。
6个月前……那时他们刚刚通过中间人交换了基本资料。她记得自己那份资料写得极其简略:姓名、年龄、职业、学历,加上一句「寻求理性、稳定的婚姻合作关系」。而他的资料甚至更简单,只有姓名、年龄和「手工艺从业者」。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安静的茶馆。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坐姿端正,话很少,但每个回答都清晰直接。当她提出那份协议婚姻的构想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当时她以为,他和她一样,只是需要一段互不干涉的、形式上的婚姻关系。
可现在……
如果他在那之前就已经看到了这个账号,看到了那些连她最亲近的朋友都不知道的脆弱瞬间——
那他答应得那么痛快,究竟是因为也觉得这提议“清晰简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苒不敢往下想。她关掉页面,又打开,再看一次那个关注时间。3年前,确凿无疑。
整个上午,她都在这种混乱的思绪中度过。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宁远栩发消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他为什么关注那个账号?问他看到了什么?问他当初答应协议,是不是因为……
客厅里的座钟敲响十二下时,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温苒几乎是弹起身,又在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后强迫自己坐回去。她拿起茶几上那本看了一半的书,手指却捏得书页微微变形。
门开了。宁远栩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有拎着往常的工具包,而是抱着一个用深蓝色绒布仔细包裹着的、约莫半米高的物件。绒布包裹得严实,看不出形状,但他抱着它的姿态极其郑重,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的目光在触及客厅里的温苒时,明显柔和下来。但在看到她手中那本拿反了的书,和她微微泛白的脸色时,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他将那件包裹轻轻放在茶几上,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舒服?”
温苒避开他的手,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她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宁远栩,我有事问你。”
宁远栩的动作顿住。他收回手,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眼神却专注起来:“你说。”
温苒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微博账号的页面,将屏幕转向他。
“这个账号,”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XU’。是你吗?”
宁远栩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空白的头像,那个熟悉的ID,还有主页上显示的关注时间。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温苒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慌乱,没有尴尬,没有试图掩饰的痕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温苒几乎要以为他默认了。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点了点头:“是。”
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辩解。
“3年前……”温苒的声音更哑了,“那时候我们还没见过面。”
“嗯。”宁远栩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手机上,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刚毕业的时候,在网上搜了关于铁艺发展以及海城相关的各种帖子,然后在一个很早的、关于咱们市优秀学子在海城的报道链接里,看到了这个账号的ID。报道里提到了你的微博,说你会分享一些学习心得以及在海城成功的经验。”
温苒想起来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学校宣传需要,她确实配合着提过一句自己有个分享专业知识的微博。后来那个账号早就废弃了,她重新注册了这个完全私人的。
“我点进去,发现账号已经不用了。但在相关推荐里,看到了你现在的这个——”宁远栩顿了顿,“你的ID很特别,我认出来了。”
他抬起眼,看着她:“然后就看到了那些动态。”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城市噪音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所以你都看到了。”温苒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看到我在深夜里说累,看到我对着空房间说孤独,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