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是透过窗帘缝隙,而是从高窗直接倾泻进来的。温苒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挑高的水泥天花板,粗粝的梁柱结构,以及从天花板上垂落的、那些细如发丝的金属线在晨光中闪着极微弱的银光。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二楼休息室。身下是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身上盖着宁远栩的工装外套,而她的后背正紧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宁远栩的手臂从身后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喷在她的后颈,带着睡梦中特有的温热。
昨夜的一切在晨光中缓缓回放。那些在《光之经纬》下的炽热纠缠,工作台上冰凉的触感,他失控时在她耳边哑着嗓子说的情话,还有最后他抱着她上楼时,贴着她额头轻声说的那句:“苒苒,我好像……把魂落在你这里了。”
不是“我爱你”,不是“离不开你”,是“把魂落在你这里了”。
更原始,也更致命。
温苒轻轻转过身,在熹微的光线里打量宁远栩沉睡的侧脸。褪去清醒时的克制沉稳,此刻的他眉目舒展,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餍足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上那片清晰的红色印记上——那是她昨晚留下的,一个带着羞赧却又隐秘得意的认知让她的耳根发热。
她小心翼翼地想挪开他的手臂,刚动了一下,那只手臂就收紧了些。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眼睛还没睁开,手却已经准确无误地抚上她的脸颊。
“嗯。”温苒应了一声,被他掌心温热的触感熨帖得心头发软。
宁远栩这才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睛里,此刻漾着初醒的慵懒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温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凑过来,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早安吻。
“早。”他说,一个字,却带着晨光般的清澈。
温苒笑了,环住他的脖子回吻他。吻渐渐加深,晨起的欲望在相贴的身体间悄然苏醒。宁远栩的手从她的腰间上移,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但就在温苒以为这个清晨会以另一种方式开始时,宁远栩却先停了下来。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重,眼神里还有未散的情欲,却强迫自己退开些距离。
“不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今天……你得回去换衣服上班。”
温苒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一。她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光,时间应该不早了。
“几点了?”她问。
宁远栩伸手从床边小桌上拿过手机:“七点二十。你九点上班,来得及。”
他说着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晨光在他紧实的肌肉上镀上一层浅金,温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了片刻。
他似乎察觉到了,耳根微红,却故作镇定地下床,从床尾的椅子上拿起一件干净T恤套上:“二楼有简易卫生间,我去楼下做点吃的。”
“工作室有厨房?”温苒也坐起身,工装外套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他的T恤,皱得不成样子。
“没有,但有微波炉和热水壶。”宁远栩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她,“街角有包子铺,我去买。你想吃什么馅的?”
“都行。”温苒说,“跟你一样就好。”
宁远栩点点头,下楼去了。脚步声在铁质旋梯上响起,渐渐远去。
温苒独自坐在床上,环顾这个小小的休息室。空间不大,但整洁有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架,一张小桌子,墙上贴着几张设计草图。书架上的书大多是金属工艺、结构力学、艺术史相关的专业书籍,但也有几本小说和散文集——她认出其中一本是她曾经提过喜欢的作者。
她下床,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笔记。翻开,里面是宁远栩的手绘草图,从简单的结构图到复杂的设计构思,每一页都工整细致。翻到中间,她看到了一页特殊的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标题是《星空灯材料清单》,下面详细列出了各种金属丝、玻璃片、LED灯珠的规格和采购渠道。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给苒苒的星空。要让她看到,光可以永恒。」
温苒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眶有些发热。她合上笔记,放回原处,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工作室。《光之经纬》在晨光中静静旋转,金属片折射出绚烂的光斑,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图案。工作台上,昨夜那份被修改过的版权合同还摊开着,两人的签名并排在一起。
楼下传来微波炉的叮咚声,然后是宁远栩上楼的脚步声。
“买了鲜肉包和豆沙包,还有豆浆。”他端着托盘上来,放在小桌子上,“趁热吃。”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吃早餐。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
“今天有什么安排?”温苒咬了口包子,肉汁鲜美。
“工作室这边要整理一批材料,下午有个客户来看样品。”宁远栩将豆浆递给她,“你呢?”
“例会,然后跟进那个并购案。”温苒喝了口豆浆,温度刚好,“可能又要加班。”
宁远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别太累。”
“知道。”温苒侧过头看他,“你也是。”
吃完早餐,两人下楼。温苒去简易卫生间洗漱——那里居然备好了新的毛巾和牙刷,还有一瓶她的惯用品牌的洗面奶小样。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她拿着洗面奶出来,惊讶地问。
宁远栩正在整理工作台,闻言头也不抬:“上周。想着你可能会来。”
很简单的回答,却让温苒的心软成一滩水。他总是这样,沉默地准备,沉默地等待,从不邀功。
洗漱完,温苒换回自己的衣服——昨晚的衣服已经被宁远栩洗净烘干,整齐地叠放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
“你洗的?”她拿起那件衬衫,上面还有淡淡的柔顺剂香味。
“嗯。”宁远栩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发顶,“洗衣机在楼下角落,烘干机在旁边。”
温苒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这一刻的宁静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她几乎想翘班,就这样和他待在工作室里,看光影流转,听金属片在风中微颤。
但她不能。她有她的战场。
“我得走了。”她轻声说。
“嗯。”宁远栩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你车在公司。”宁远栩提醒她,“昨晚是我开车带你来的。”
温苒这才想起来。她无奈地笑了:“那麻烦宁先生了。”
宁远栩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我的荣幸。”
去公司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
等红灯时,宁远栩忽然开口:“昨晚我爸打电话了。”
温苒正在看手机上的工作邮件,闻言抬起头:“嗯?叔叔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宁远栩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就是问问工作室进展,也提了一嘴老家铁匠铺的情况。”
温苒放下手机,专注地听着。
“这几年,传统铁匠铺生意不太好做。”宁远栩的声音有些低沉,“镇上年轻人都出去了,老手艺没人学。我爸他们那一辈的老师傅,一个个都退了。现在铺子里就我爸和两个老伙计撑着。”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前段时间,镇里搞文旅规划,想推特色手工艺体验。”宁远栩继续说,“找过我爸几次,希望铁匠铺能转型,做点游客能体验、能带走的东西。但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打实打实的农具、铁锅,让他做那些花里胡哨的旅游纪念品,他做不来,也觉得那不是正经手艺。”
温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电话里,我爸没直说。”宁远栩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铺子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不想看着它就这么没了。可要他改变,他又跨不出那一步。”
他顿了顿,看向温苒:“我在想,也许我能做点什么。”
温苒的心微微一动:“你想怎么做?”
“还没想清楚。”宁远栩摇摇头,“但我在想,如果把传统铁艺和现代设计结合起来,做一批既有实用价值、又有审美价值的器物——比如铸铁茶具、花器、灯具这些,会不会是一条路。”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样既保留了手艺的魂,又让老东西有了新生命。如果做成了,也许能帮铺子找到新方向,也能让镇里其他老手艺看到希望。”
温苒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骄傲,也有隐隐的忧虑。
“那……你会经常需要回去吗?”她轻声问。
宁远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前期可能需要多跑几趟。了解材料,熟悉工艺,和老师傅们沟通设计。但等模式跑通了,可以在这边设计,那边制作。”
他转过头,看向温苒,眼神认真:“苒苒,我答应过你,你在哪里,我的工作室就在哪里。这个承诺,永远不变。”
温苒的心因为这句话而安定下来。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我在品牌策划、市场推广方面,也许能提点建议。”
宁远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那太好了。”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但会不会太占用你的时间?你工作本来就忙。”
“时间是挤出来的。”温苒笑了,“而且,这是你的事,也是我们的事。”
宁远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握紧她的手,良久,才低声说:“谢谢你,苒苒。”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温苒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宁远栩叫住了她。
“苒苒。”
她回头。
他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你的包和电脑,昨晚落车上了。”
温苒接过,心里暖暖的。他总是这样细心。
“晚上……”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加班,我给你发消息。”
“好。”宁远栩点头,“不管多晚,我去接你。”
温苒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那我上去了。”
“嗯。”
她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他。宁远栩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降下车窗,看着她走进大楼,才启动车子离开。
温苒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中自己的倒影。脸颊还带着晨起的红晕,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柔软的光泽。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进办公室时,助理小杨已经等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