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顾知微推开窗,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枯死的槐树挂满了雪,像一株巨大的珊瑚。井台被雪覆盖,只露出轱辘的轮廓。
小桃端来早膳时,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才人,今日特别冷,您多穿点。”她把托盘放下,又往炭盆里加了两块炭。
顾知微裹着棉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雪后的冷宫格外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其他几间屋子的门都紧闭着,烟囱里也没有炊烟——除了她和王清珞,其他人大概连炭火都没有。
“王美人那边有炭吗?”她问。
小桃摇头:“王美人的首饰早就当光了,这个月的份例炭前几日就用完了。昨晚杏儿来找我,想借两块炭,但我这里也不多了……”
顾知微沉默片刻。
“把我们剩下的炭分一半给她。”
“才人!”小桃急了,“我们自己也只剩三天的量了!”
“分一半,还剩一天半。”顾知微平静地说,“一天半之内,我会弄到更多的炭。”
小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着头去分炭了。
顾知微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冷宫的份例炭本来就少,又经常被克扣。这个冬天才刚开始,如果弄不到额外的炭,后面的日子会很难熬。
但她有办法。
吃完早膳,她让小桃去请王清珞。
王清珞来的时候,脸色冻得发青,手指都紫了。顾知微让她坐在炭盆边,递给她一杯热水。
“谢谢你的炭。”王清珞捧着热水杯,声音还在发抖,“杏儿说,你们自己也不多了……”
“炭的问题我会解决。”顾知微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找你来,是想谈一笔交易。”
“交易?”
“嗯。”顾知微看着她,“你想不想彻底离开冷宫?”
王清珞的眼睛瞬间睁大:“当然想!可是……这怎么可能?”
“可能。”顾知微说,“但需要时间,需要策略,也需要……资源。”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计划图。
“这是我给你设计的‘复宠路线’,分三个阶段。”她指着图说,“第一阶段,改变印象——你已经做到了。陛下开始注意到你的变化,甚至主动跟你说话。”
王清珞点头。
“第二阶段,建立特殊性。”顾知微继续说,“让陛下觉得,你和后宫其他女人不一样。你不是在争宠,你只是……在做自己。”
“怎么做?”
“你需要一个‘标签’。”顾知微说,“一个独特、正面、不容易被模仿的标签。比如……善画,善舞,善棋,或者善料理花草。”
王清珞想了想:“我舞跳得还不错,入宫前跟教坊司的师傅学过。”
“那就用舞。”顾知微说,“但不是跳给陛下看,而是‘恰好’被陛下看到。比如,你在冷宫的院子里练舞,陛下‘偶然’路过。”
“这怎么可能?陛下怎么会来冷宫?”
“正常情况下不会。”顾知微说,“所以需要制造‘偶然’。”
她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下个月初八,是太后的寿辰。按照惯例,陛下会去慈宁宫请安,然后步行回养心殿。有一条近路,会从冷宫东边的夹道经过。”
王清珞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说……”
“我会帮你算好时间,让你在陛下经过时,在院子里练舞。”顾知微说,“但记住,你不是在等他,你只是在练舞。看到他来了,行礼,然后继续练,不要停下,不要看他。”
“这……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顾知微说,“但如果成功了,你就进入了第三阶段:持续巩固。”
她在图上画了一条上升的曲线:“从偶尔注意到经常想起,从想起到主动召见,从召见到复宠。每一步都需要精心设计,不能出错。”
王清珞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你需要我付出什么?”
顾知微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三样东西。”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钱——我需要足够的钱打点关系,保证计划顺利进行。第二,情报——我要你成为我在后宫的眼睛和耳朵。第三,一个承诺——如果你成功复宠,要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帮我做三件事。”
王清珞咬了咬嘴唇:“钱……我现在真的没有了。首饰都当光了,月例银子也被克扣得厉害……”
“那就去借。”顾知微说,“或者,去赚。”
“赚?怎么赚?”
顾知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十几张纸,每张纸上都画着花样——梅花、兰花、竹子、菊花,还有几种复杂的花鸟图案。
“这是我设计的绣样。”她说,“和市面上常见的不同,这些图案更雅致,更有意境。你拿去给杏儿,让她找相熟的宫女,绣成手帕、香囊、荷包,然后悄悄卖给宫外的人。”
王清珞拿起一张看了看。
确实很特别。宫里的绣样大多繁复华丽,但这些图案简洁灵动,有一种文人气。
“能卖出去吗?”
“试试看。”顾知微说,“杏儿不是认识御膳房采买的小太监吗?让他们带出去,卖给城里的绣庄。价格不用太高,但一定要保密。”
王清珞想了想,点头:“好,我试试。”
“还有,”顾知微又拿出几张纸,“这是我写的几首‘改良版’闺怨诗。把原来的自怨自艾改成了含蓄婉约,你去抄几份,夹在绣品里一起卖。就说……是某位不得志的才女所作。”
王清珞眼睛一亮。
她知道京城有些文人就喜欢收集这种“闺阁秘作”,能卖上好价钱。
“林才人,你……你怎么会这么多?”她忍不住问。
顾知微笑了笑:“在冷宫闲着没事,胡思乱想罢了。”
王清珞没有再问,拿着绣样和诗稿回去了。
顾知微坐在炭盆边,看着跳跃的火苗。
这只是一个开始。
绣样和诗稿如果能卖出去,能解决短期的资金问题。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需要建立更广泛的人脉网络。
需要……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下午,小桃带回一个消息:陈宝林病了,高烧不退。
“杏儿说,陈宝林昨晚把最后一件厚衣裳当了,换了半斤炭,但根本不够用。今早起来就开始说胡话,额头烫得吓人。”小桃说,“周嬷嬷去看了一眼,说怕是熬不过去了。”
顾知微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才人!”小桃拉住她,“陈宝林脾气怪,上次周嬷嬷去看她,她还骂人……”
“病了的人,脾气怪很正常。”顾知微说,“走吧。”
陈宝林住东厢北屋,比顾知微那间更破。窗户纸烂了大半,冷风呼呼往里灌。屋里没有炭盆,冷得像冰窖。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盖着薄被,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顾知微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去请太医了吗?”她问陈宝林的宫女彩云。
彩云哭得眼睛红肿:“请了……但太医院说,冷宫的人要请太医,得先报内务府,内务府批准了才能派。奴婢早上就去报了,到现在还没消息……”
顾知微知道,这就是推诿。
冷宫的人,在宫里眼里跟死人差不多。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内务府的管事太监?
她转身对小桃说:“把我们剩下的炭都拿来,再烧一壶热水。彩云,你去找李公公,就说我请他帮忙——告诉他,如果他能请来太医,我欠他一个人情,以后可以帮他分析三件事。”
小桃和彩云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了。
顾知微在床边坐下,用湿毛巾给陈宝林敷额头。
陈宝林大概二十三四岁,容貌姣好,即使病中憔悴,也能看出原本是个美人。听王清珞说,她入宫时很得宠,但因为性子骄纵,得罪了皇后,被寻了个错处贬入冷宫。
这一贬,就是一年。
一年时间,足以让一个骄傲的女人崩溃。
陈宝林在昏迷中喃喃自语:“陛下……臣妾知错了……您来看看臣妾……”
顾知微默默听着。
又是一个被“爱情”毁掉的女人。
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旁观者。
李公公的办事效率很高。
半个时辰后,一个年轻的太医被领进了冷宫。太医姓孙,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提着药箱,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被迫来的。
但他诊脉很认真,开了方子,还留下了几包退烧的药散。
“寒气入体,引发高热。先用这个退烧,等烧退了再按方子抓药调理。”孙太医说,“但病人身子太虚,能不能熬过去,要看造化。”
顾知微道了谢,让彩云去抓药。
李公公送走太医后,留下来看着顾知微。
“才人,这个人情可不小。”他说,“孙太医是院判的徒弟,我托了老大的人情才请来的。”
“我记下了。”顾知微点头,“李公公有什么需要分析的,随时可以找我。”
李公公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才人跟以前真不一样了。”他说,“以前顾才人只会哭,现在的顾才人……会救人,还会做生意。”
顾知微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人总是会变的。”
“变得好。”李公公意味深长地说,“这宫里,会哭的女人太多了,会做事的女人太少了。”
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顾知微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会做事的女人太少了。
或许,这就是她的机会。
陈宝林的高烧在半夜退了。
彩云哭着来报信时,顾知微已经睡下。她披衣起身,去看了陈宝林一次——人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才人,您的救命之恩,奴婢……”彩云跪下来磕头。
顾知微扶起她:“好好照顾你家主子。等她醒了,告诉她,如果想好好活着,可以来找我。”
第二天中午,陈宝林醒了。
下午,她就让人搀扶着,来到了顾知微屋里。
和预想中不同,她没有骄纵,没有跋扈,只是虚弱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顾知微。
“为什么要救我?”她问,声音沙哑。
“因为你需要救。”顾知微说。
“这宫里需要救的人多了去了。”
“但你不是别人。”顾知微看着她,“你是陈宝林,曾经宠冠后宫的女人。你有价值。”
陈宝林笑了,笑容苦涩:“价值?我现在还有什么价值?一个冷宫弃妃,连炭火都买不起,差点冻死。”
“价值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创造的。”顾知微说,“你读过书吗?”
“读过。我爹是国子监司业,我从小跟着哥哥们念书。”
“会写字吗?”
“会。”
“会画画吗?”
“会一点。”
顾知微点点头:“够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上面是她设计的另一种绣样——不是花鸟,而是字。
用不同的字体绣成的“福”“寿”“安”“康”,还有几句简单的诗词。
“这些字绣,比花鸟绣更雅致,也更好卖。”顾知微说,“你身体好了之后,可以绣这个。我负责设计,你负责绣,卖出去的钱,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陈宝林愣住了:“你……你不自己绣?”
“我不会绣花。”顾知微老实说,“我只会设计。”
“那为什么给我七成?”
“因为手艺值钱。”顾知微说,“而且,你需要钱。”
陈宝林看着那些字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好,我绣。”
“还有,”顾知微又说,“等你身体完全好了,我教你一些东西——怎么控制脾气,怎么说话,怎么……重新站起来。”
陈宝林盯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顾知微说,“一个想让大家都能活下去的人。”
从那天起,顾知微的“客户”变成了两个。
王清珞负责打探消息,联络销售渠道;陈宝林负责刺绣生产;她自己负责总体策划、产品设计和“心理辅导”。
小小的冷宫,竟然运转起了一个微型的经济系统。
绣品通过杏儿和彩云的关系网,悄悄流出宫外,卖给京城的绣庄。因为花样新颖,很快就打开了市场。半个月后,她们已经赚到了第一笔钱——十两银子。
对后宫得宠的妃嫔来说,十两银子不值一提。
但对冷宫的女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顾知微用这笔钱做了几件事:
第一,买了足够的炭火、棉被、粮食,保证冷宫四个人(她、王清珞、陈宝林、周嬷嬷)能熬过这个冬天。
第二,打点了李公公和几个关键位置的太监,建立了更稳定的信息渠道。
第三,从赵太监那里“买”来了更多的书——不是用钱,而是用她“写”的柳依依戏本续集。
赵太监看完戏本,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些戏本……是你写的?”他问。
“借鉴前人之作,稍加改动。”顾知微说。
“改得很好。”赵太监难得地笑了,“比原来的更有味道。林才人,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有了赵太监的认可,顾知微在冷宫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弃妃,现在,她是能弄来炭火、粮食、药品的“能人”。连周嬷嬷都主动来找她说话,虽然说的还是佛经,但态度亲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