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七月，日头刚跃过教学楼的红砖墙，暑气就像泼洒的熔浆，顺着街道、树梢、窗台漫延开来。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黏腻，空气里浮动着梧桐叶的青涩、柏油的焦味，还有远处小卖部冰柜里透出的淡淡冷气，所有气息都被烈日蒸腾、揉碎，缠裹着无休无止的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夏日巨网。
祝今果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沿着人行道旁的树荫慢慢走。帆布包里塞得鼓鼓囊囊：高二升高三的衔接复习资料、几本翻卷了边的诗集、一支灌满了绿豆汤的保温瓶，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包的内侧往下渗，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走得极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抬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指尖触到一片温热，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暑气的灼热。
托管班设在实验楼三层，是学校专门为即将升入高三、备战高考的学生开设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刚走到楼梯口，就有凉风顺着楼道涌出来，带着纸张油墨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与室外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割裂感。紧接着，一阵清脆的笑声撞进耳朵，像碎冰投入冰镇汽水，冒着活泼的气泡。
“祝今果！这里这里！”
郑橙扒着教室门口的门框，朝她用力挥手。女孩扎着高马尾，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额前别着个橙色的小发夹，汗水顺着脖颈滑进浅色的T恤领口，脸颊红扑扑的，却丝毫不见倦意，眼里亮得像盛着星星。她身边站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白T恤配黑色运动短裤，额前的碎发被打理得干净利落，正是宋止乐。
祝今果加快脚步走过去，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轻的：“你们这么早？”
“还不是宋止乐，说早点来占个靠窗的位置，通风凉快。”郑橙说着，偷偷瞟了宋止乐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羞涩，又立刻转回头对祝今果抱怨，“结果这教室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我现在胳膊都起鸡皮疙瘩了。”
宋止乐无奈地摇摇头，自然地脱下搭在肩上的薄外套，递到郑橙面前，声音温和得像夏日里的晚风：“穿上，别着凉了。”他的目光落在郑橙身上时，不自觉地柔了几分，连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纵容。
郑橙愣了一下，脸颊瞬间红得更厉害了，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冷，就是说说而已。”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课桌，引得宋止乐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落在空气里都带着暖意。
祝今果看着两人之间这微妙的互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早就看出来，宋止乐对郑橙不一样——会记得她不吃香菜，每次一起吃饭都提前叮嘱老板；会在她生理期默默递上热水和暖宝宝；会在她熬夜赶作业时，陪着她一起在书房待到深夜，哪怕自己早就完成了任务。而郑橙也总在宋止乐打球受伤时，第一时间从书包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笨拙地给他处理伤口；会在他比赛失利时，搜遍全网的冷笑话，讲得自己都脸红，只为博他一笑。只是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没人敢先戳破，就像夏天里悬在枝头的果子，明明已经熟了，却还等着谁先伸手去摘。
“先进去吧，外面太热了。”祝今果轻声说道，率先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埋头苦读的身影，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的轻响和空调运行的嗡鸣。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吹散了些许暑气，也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油墨味、洗发水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薄荷糖味道。
宋止乐果然占了靠窗的位置，三张并排的课桌，靠窗的留给了祝今果，中间是郑橙，靠过道的是他自己。“靠窗光线好，你看书久了也不累，而且抬头就能看见树，眼睛能放松些。”宋止乐对祝今果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祝今果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她知道，宋止乐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照顾。两人是异父异母的兄妹，高中时重组家庭，原本以为会很尴尬，没想到宋止乐性格温和，总是处处迁就她——会记得她怕黑，每晚睡前都替她留一盏小夜灯；会在她考试失利时，默默陪她在操场走一圈，不说多余的话，只递上一瓶温热的牛奶；会在她被难题困住时，耐心给她讲解，哪怕同一个知识点要讲好几遍。久而久之，她也渐渐放下了拘谨，把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家人。
她放下帆布包，拿出复习资料和笔记本，刚想整理，就听见郑橙“哎呀”一声低呼，带着懊恼的语气。“我的笔袋忘在宿舍了！”郑橙拍了拍额头，眉头皱了起来，“里面还有数学竞赛的准考证复印件，这下麻烦了，回去拿要走二十多分钟呢。”
“我去帮你拿吧。”宋止乐立刻站起身，语气毫不犹豫，已经伸手去拿挂在椅背上的钥匙。
“不用不用，太远了，你刚跑过来肯定也热。”郑橙连忙摆手，脸颊又红了，“我自己回去拿就行，很快的，跑着去跑着回，二十分钟肯定能到。”
“你一个女孩子，这么热的天跑回去，中暑了怎么办？”宋止乐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骑车快，十分钟就能回来，你在这等着，顺便帮我看着位置。”说完，不等郑橙反驳，就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黑色的运动短裤在身后轻轻晃动，背影都透着利落。
郑橙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小声嘟囔着“真是的，老是这么霸道”，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嘴角偷偷往上扬着。她转头对祝今果吐了吐舌头：“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替我操心，搞得我跟个小孩子似的。”
祝今果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翻开了笔记本。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像她的人一样，透着安静的规整，页边空白处画着小小的果子图案——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桃子，有时候只是一个圆圆的、带着叶子的简笔画，那是她的习惯，像是在平淡的文字里，藏进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希望自己能像果子一样，慢慢成熟，结出甜美的果实。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像是永不停歇的鼓点，敲打着夏日的白昼。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群跳跃的小精灵。祝今果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总觉得这个暑假有些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就像夏日里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带着未知的气息，吹得人心头发痒。
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所有人都在埋头往前冲，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连蝉鸣都像是带着催促的意味。祝今果成绩中等偏上，不算特别突出，却也一直很努力，她想考去北方的一所大学，听说那里的秋天有漫天的银杏叶，不像南方，全年都是湿漉漉的绿。只是这个愿望，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郑橙和宋止乐，只悄悄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几声低低的赞叹和女生们压抑的窃窃私语。祝今果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身形高挑挺拔，穿着白色的短袖运动服，领口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不像班里有些男生那样白皙，却透着阳光晒过的质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明亮得像盛着夏日的阳光，一下子驱散了教室的沉闷和压抑。
是靳祈安。
祝今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指尖攥紧了笔杆，笔杆都被攥得微微发热。她认得他，隔壁班的男生，准确来说，是全校闻名的风云人物。他是物理竞赛的金奖得主，每次考试都稳居年级第一，篮球场上的常客，每次比赛都能吸引一大群女生围观，是那种自带光芒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她之前只在升旗仪式、学科竞赛颁奖礼上远远见过几次，每次都只是匆匆一瞥，从未想过会在托管班遇见，而且离得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