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过窗棂的时候,祝今果正蹲在老房子的储藏室里翻箱倒柜。空气里浮着樟木箱的陈旧气息,混着灰尘的味道,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被打碎的旧时光。宋止乐倚在门框上玩手机,腿边放着个半人高的纸箱,上面写着“今果的高中遗物”,字丑得像螃蟹爬,一看就是他的手笔。
“我说你能不能搭把手?”祝今果抹了把额角的汗,从一堆旧试卷里抬起头,“别跟个监工似的杵着,小心我把你藏在床底的漫画书卖给收废品的。”
宋止乐头也不抬:“君子远庖厨,何况是储藏室这种灰尘重灾区。再说了,那些漫画可是我的青春,你敢动它们,我就把你画满靳祈安侧影的草稿本发朋友圈,让你社死到姥姥家。”
“宋止乐!”祝今果气得扔过去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精准砸中他的膝盖,“你是不是皮痒了?”
两人正拌着嘴,蹲在角落收拾旧画板的祝今果,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她疑惑地拨开上面压着的旧校服,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露了出来。伞面是简单的纯色,伞柄处有点掉漆,边缘还绣着个小小的“J”字——是靳祈安的伞。
记忆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了涟漪。祝今果的手指轻轻拂过伞柄上的刻痕,高二那年夏天的雨,突然就淅淅沥沥地落进了脑海里。
那是高三托管班的最后一个晚自习,窗外的雷阵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放学的时候,祝今果看着乌沉沉的天,抱着画板站在教学楼门口犯愁,她早上出门急,把伞落在了琴房。郑橙被她妈妈接走了,宋止乐去参加美术生集训,偌大的校门口,只剩下她一个人,像只被雨困住的落汤鸡。
正当她咬着唇纠结要不要冒雨冲回家时,一把深蓝色的伞突然递到了她面前。伞柄带着淡淡的体温,她抬头,撞进靳祈安那双清冽的眸子里。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肩上落了点雨珠,手里还拎着那个印着物理竞赛logo的帆布包,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我家离得近,这把伞你先用。”
祝今果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傻乎乎地接过来,连句谢谢都忘了说。靳祈安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深蓝色的伞面在她手里,像撑起了一片小小的晴天,她看着他的背影被雨水模糊,心里的小鹿撞得快要跳出胸膛。
后来这把伞,她用了几次就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想着开学还给他,可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刷题、考试、补课,忙得脚不沾地。等她终于想起这件事时,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他们成了前后桌,却依旧是隔着一层薄纱的点头之交,她怕递伞的动作太刻意,怕打破那份小心翼翼的平衡,这把伞,就这么被她藏在了储物柜的角落,一藏就是两年。
“发什么呆呢?”宋止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挑眉道,“哟,这不是靳大学神的伞吗?我记得当年你为了还这把伞,在他自习室门口蹲了三天,结果人家提前交卷跑了,你还蹲成了‘望夫石’名场面,被我笑了半个月。”
祝今果的脸颊瞬间红透,伸手去捂他的嘴:“你闭嘴!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怎么能是旧事呢?”宋止乐掰开她的手,笑得一脸促狭,“我可是听说,靳祈安现在在清华物理系读研,前几天还回母校做讲座了呢。郑橙说,他讲座结束后,还去画室和琴房转了转,不知道是不是在怀念什么。”
祝今果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伞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伞柄上那个小小的“J”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要把这把伞还给他。
说干就干。她当天下午就联系了班主任老杨,要到了靳祈安的联系方式。郑橙听说这件事,特意从隔壁城市赶过来,还拎了一大包零食,美其名曰“助攻补给包”。
“姐妹,这次可别再怂了!”郑橙往她嘴里塞了颗草莓味的糖,“还伞是假,见人是真。就算不说喜欢,好歹也得把当年那句谢谢补上吧?”
祝今果咬着糖,点了点头。她查了靳祈安的课表,选了他没课的下午,揣着那把深蓝色的伞,站在了清华园的荷花池边。
九月的清华园,秋高气爽,银杏叶开始泛黄,落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荷花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亭亭玉立,和她当年画的那幅荷花扇面一模一样。祝今果攥着伞柄,手心微微出汗,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逡巡。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不远处。靳祈安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书,步履从容。他比高中时高了些,轮廓也更硬朗了些,眉眼间的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祝今果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他走了过去。
“靳祈安。”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叶。
靳祈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她时,愣了一下。随即,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祝今果?你怎么来了?”
“我……”祝今果把手里的伞递到他面前,脸颊发烫,“我来还你伞。高二那年托管班的晚自习,你借给我的。”
靳祈安的目光落在那把深蓝色的伞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他伸手接过来,手指拂过伞柄上的掉漆处,嘴角微微上扬:“我都快忘了。你还留着?”
“嗯。”祝今果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当年想还你,一直没找到机会。谢谢你,那天要是没有这把伞,我肯定要淋成落汤鸡了。”
“不客气。”靳祈安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春风拂过湖面,“那天下雨太大,你又抱着画板,我怕你把画弄坏了。”
祝今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甜。原来,他当时注意到了她怀里的画板。原来,那些她以为的不经意,其实都是他的细心。
两人站在荷花池边,沉默了片刻。风吹过,荷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你现在……怎么样?”靳祈安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板上,“美院的生活,还习惯吗?”
“挺好的。”祝今果笑了笑,“我现在主攻国画,前几天还画了一幅荷花,得了奖。”
“是吗?那真厉害。”靳祈安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我就知道,你画的荷花,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