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阳关一役尘埃落定,人间朝堂只知岳将军力战殉国,哈呼退兵,边关暂得安宁。而真正的棋手们,已悄然转入更深邃的布局。
冥府初定,轮回渐序。守拙坐镇酆都,整顿十殿,清理积弊,百年光阴弹指过。地道归位带来的秩序之力,如涓涓细流,开始润泽千疮百孔的人间与阴司。但守拙心中,始终悬着一事未了——师门。
玄一门。这个名字,在他成为守拙之前,曾是他全部的世界。师尊玄微真人,师兄守性,以及那些或潜心修道、或汲汲营营的同门……二百年过去,他们如何了?守性虽咎由自取,魂飞魄散,当年他不敢回山,但此事终究需对师门有个交代。更重要的是,他察觉北方寒渊邪修之气中,隐隐带着几分玄一门道法的异化痕迹。树欲静而风不止,师门恐已卷入更深漩涡。
这一日,酆都殿内冥烛长明。守拙身着玄黑冕服,正批阅卷宗,却心有所虑,该怎么回去面对师门。直到感知到北方寒渊的地脉节点又脆弱了一分,他明白时间不等人,该走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守拙化身一道幽影,遁出冥府,投向人间东北方的苍茫群山。那里,是玄一门山门所在——天枢山脉。
二百年光阴,于修士而言不算漫长,但足以改变许多。
守拙隐匿气息,悄然落于山门外的老松枝头。眼前景象,让他心中微沉。
记忆中云霞缭绕、灵气盎然的玄一门,如今笼罩在一层晦暗的薄雾中。护山大阵依旧运转,但灵光黯淡,流转滞涩,阵纹间隐约可见细微的黑色裂痕。山门石阶爬满青苔,两旁灵植枯萎大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衰败与阴浊混合的气息。往来弟子神色匆匆,眉宇间大多带着惶惑或麻木,少见往日清修道门的平和气象。
更让守拙警惕的是,他感知到山门深处,有几股气息强横却透着一股邪异,与当年守性身上的贪婪冰冷如出一辙,且更为深重。而师尊玄微真人的气息……微弱且隐晦,仿佛风中残烛,被压制在宗门禁地深处。
“果然……”守拙暗叹。守性并非个例,师门内部,怕是早已被渗透侵蚀。这“灵衰之劫”,最先腐蚀的,往往是人心对力量的贪婪。
他身形一晃,如清风般穿过护山大阵——这阵法本就有他当年参与维护,如今又得地道本源加持,穿行无碍。他没有直接去主殿或禁地,而是先去了后山,那片他当年还是小修士时,常去练剑、静思的幽静竹林。
竹林依旧,只是更加茂密幽深。守拙走到一株老竹下,那里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他记得,当年他就是坐在这里,一遍遍临摹那本《道心微言》,写下“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他伸手轻抚石面,触感冰凉。
“守拙师弟?是……是你吗?”一个迟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守拙转身。来者是一名中年道人,道袍陈旧,面容清癯,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激动。守拙认得他——守心师兄,当年门中少数几个不参与争斗、只醉心丹道与古籍的同门之一,性情温和,常照顾当时修为低微、性情孤僻的自己。
“守心师兄,久违了。”守拙微微颔首,敛去了冥王威仪,语气平和如昔。
守心疾步上前,仔细端详守拙,眼中激动化为更深的忧虑与急切:“真的是你!百年了,门中都传言你与守性师兄外出执行宗门任务时一同陨落……你、你如今这身气息……”他感知到守拙身上那深不可测、却又与玄门道法迥异的威严气息,一时语塞。
“守性师兄确已陨落,此事稍后细说。”守拙沉声道,“师兄,宗门如今何以至此?师尊他老人家……”
守心脸上血色褪去,连忙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急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随我来!”他拉着守拙,熟稔地穿过竹林小径,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位于山崖裂缝中的简陋洞府前,挥手布下几道隔音禁制。
洞府内仅有一榻一几,简陋却整洁。守心请守拙坐下,自己却坐立难安,急切道:“师弟,你回来得……不知是福是祸。宗门,早已不是当年的宗门了!”
“自百年前,天地灵气日渐稀薄,各地‘灵衰节点’频现,修行越发艰难。”守心声音苦涩,“门中长辈为求突破、延续道统,心思渐偏。约八十年前,以玄冥师叔为首的一批长老,开始暗中接触一些……来历不明的外道法门,据说能以特殊手段汲取地脉残存灵气,甚至炼化生灵怨煞增进修为。”
守拙眼神一凝:“便是如今盘踞北方寒渊的那股势力?”
守心震惊:“你已知晓?不错!他们与寒渊邪修早有勾连!守性师兄当年便是得了玄冥师叔授意,时常外出为那些邪修办事,换取资源。师尊察觉后极力反对,却遭玄冥师叔等人联手排挤、架空,更以‘闭关参悟天道’为名,将师尊软禁于后山禁地‘悟道崖’,实则是以秘法压制师尊修为,夺取掌门权柄!”
“如今门中,玄冥师叔虽未正式接任掌门,却已掌实际大权。门下弟子,趋炎附势者得授邪法,修为速成却心性大变;如我这般不肯同流合污的,或被边缘化,或遭打压监视。宗门典籍被篡改,正道心法被贬斥,门规形同虚设……玄一门,名存实亡矣!”守心说到痛处,眼眶发红。
守拙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刻有“守拙”二字的旧玉牌。百年冥府生涯,看尽生死轮回、世情冷暖,但听到师门如此剧变,心中仍不免泛起波澜。
这里曾是他的起点,有授业之恩,也有同门之谊,更有那本指引他善念的《道心微言》。
“师尊现今如何?”他问。
守心摇头,神色凄然:“悟道崖被重重邪阵封锁,我修为低微,无法靠近。只偶尔能感知到师尊气息,极其微弱,时断时续……恐是道基已损,油尽灯枯之兆。玄冥等人,怕是想耗尽师尊本源,彻底夺其道果!”
守拙眼中寒光一闪。欺师灭祖,邪染道统,此等行径,已触底线。
“师兄可知,玄冥等人与寒渊邪修,最近有何动作?”
守心努力回想,道:“我虽被边缘化,但负责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外门杂务记录。近十年,门中调用灵石、灵材的数量剧增,尤其是阴寒属性的物资。三个月前,更有一批精英弟子,在数位长老带领下秘密离山,方向正是北方。我听值守弟子偶然提及,似是去协助寒渊‘圣教’,进行什么‘大祭’,要彻底激发寒渊地脉节点,炼化其中积累万载的‘玄阴真煞’……”
“大祭?”守拙心中一沉。花不语所言北方节点崩溃在即,恐与此有关。若让邪修得逞,不仅北方万里化为死域,炼成的邪器更将遗祸无穷。
“他们何时归来?”守拙问。
“按以往规律,这种大事,短则数月,长则半载。如今山中,以玄冥师叔和其心腹玄骨、玄煞两位长老为首,还有约三分之一的弟子留守,其中不乏修炼邪法有成者,师弟你……”守心担忧地看着守拙。
守拙起身,望向洞府外晦暗的天空:“我既归来,有些事,便该了结。师兄,你且在此稍待,莫要外出。”
“师弟!你想做什么?他们人多势众,且邪法诡异……”守心急道。
守拙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安抚的笑容:“师兄,守拙已非昔日守拙。我此行,一为探望师尊,二为清理门户,三……或许可为玄一门,留一线正道薪火。”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自洞府中消失。
守心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蒲团,半晌,才喃喃道:“守拙……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何等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