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静的黑夜里,叫他们这些杀伐果决的死士都难免感觉到浸满全身的凉意。
笑声渐渐停住了,围拢在附近背对着院内的黑衣人们不敢离开,更不敢回头去瞧,个个面上专注的把守着。
纪弘风在后方看着苏和玉半跪在地,垂着头,笑声止住却肩膀耸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他突然生出了种奇怪感觉,他觉得正在哭泣的苏和玉其实只是一个勉强伪装成正常人的小孩而已。
一个想要留住心爱之人的,笨拙的,坏小孩。
苏和玉没有耽搁太久,他很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脸上没有半分异样的神情,好像他只是闲庭信步的走到此处,惬意的赏了会月色而已。
黑衣人们的动作很快,听到苏和玉这边起身的细微响动,就有二人飞快上前,将地上的尸体拖到院中枯井旁,利落的扔了下去。
苏和玉抬起手掌,在空中挥了两下,黑衣人们迅速散开,没过几息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院中只留下了苏和玉和纪弘风二人。
苏和玉从怀中拿出条干净帕子来,他细细的将手指一根一根的擦过,擦干净了上面沾的灰尘,与令他恶心的,属于朱安志皮肉的温度。
然后苏和玉闲话家常一般,转头跟纪弘风说道:“时候晚了,回宫不便,不知纪府今夜能否容在下小住?”
纪弘风拱手作揖,弯腰恭敬道:“荣幸之至。”
苏和玉的脚步很快,比纪弘风这个领路之人的脚程还快。
纪弘风眼见着苏和玉灵活避开打更的更夫和夜间巡逻的侍卫,一路向京城的偏僻外围行去,最后准确的站定在了一处上锁的大门前。
小院从外侧看来十分不起眼,单看院内长出来的柏树和门上的大锁来看,多数路过之人都会以为这处院落早就无人居住了。
纪弘风每次来回这里都十分小心,从未被人知道过自己的居所。
任其他人怎样去想,恐怕都猜不到堂堂金吾卫统领竟然会居住在如此偏僻逼仄的地方。
苏和玉站在门口,对门上的锁头抬了抬下巴,而后将视线转向了纪弘风。
纪弘风心中腹诽,哪怕这位九皇子当即拿出钥匙将他家大门的锁给打开,然后堂而皇之的走进他家,他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纪弘风数年来住在哪里,苏和玉自然是清清楚楚的。
因为纪弘风和他养在家中的那个人,在上一世,双双死在了靖安元年的冬天。
就死在这个小院里。
苏和玉永远都记得沈仞匆匆赶来之时的表情,那种茫然无措的,怆然哀痛的,是苏和玉只看一眼就不敢再去瞧的痛苦眼神。
他那个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纪弘风从怀里摸出来一把被他拿布袋包好的钥匙,他挡着苏和玉的视线,做着一些无用的遮挡动作,将锁打开后,慢慢的推开了两扇大门。
门刚刚打开条缝隙,门缝里就探出了两条胳膊,牢牢的勾在了纪弘风的脖颈上。
饱含睡意的声音响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睡一觉了...啊,好困...”
纪弘风有些不好意思的将人回抱一下,而后拍拍怀中人的后背,示意他先松开胳膊。
两人拉拉扯扯的进了院子,苏和玉跟着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在纪弘风的身后吱嘎一声关上了院门。
关门的声音使纪弘风怀里的少年惊了一跳,少年的双眼从纪弘风肩膀处露出来,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门口站着的人。
纪弘风转身面对苏和玉,少年藏在他身后,攥着他后腰处的腰带,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
纪弘风对苏和玉干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九皇子,见笑了。”
苏和玉向前一小步,躲在纪弘风身后的少年就猛地向后跨出两大步。
少年察觉到了危险气息,苏和玉还没开口说什么,那人就像只兔子似的嗖嗖跑回了屋,哐当一下将小门给关上了。
小院破旧,明显有了不少年头,时间晚了,纪弘风也不跟他多客套,他赶忙跑去另一个小屋收拾房间去了。
苏和玉就站立在院内,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柏树的树下,久久挪不开眼。
曾经的纪弘风拢不起少年破碎的尸体,少年死后没多久,他也被乱箭穿心,射死在这棵树下。
是沈仞亲自挖的坑,他一铲一铲挖开了浸满血色的泥土,不要苏和玉伸手帮忙,执拗的亲手将他们两个合葬在了此处。
沈仞那个时候哭得很伤心。
苏和玉想,他记得,沈仞记得,哪怕是朱安志也记得,而这两人却不记得。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