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玉心下大骇,他双手撑在床沿,颤着声问小墩子,“这是...怎么了?”
小墩子呜呜哭个没完,说话也断断续续连不成串,“他们欺负人...说,沈公公手脚不干净...偷了吃的,所以教训他。”
苏和玉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他掉头就跑,一路跑到了太医院,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来。
深夜当值的御医不多,更何况正值新春佳节的特殊日子,几个有名的院判都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些医官。
苏和玉挨个跪过去,有的上了年纪的太医知道当年苏和玉克死自己亲生母亲那事,个个都避之唯恐不及,更何况是给个冷宫太监瞧伤,自然无人肯去。
最后苏和玉跪到了个无品级的医士面前,那医士年纪轻,心肠也软,于是避着人,捡了宫中本就要淘汰的草药,约摸着分量给包了些。
苏和玉字都认不全,他不会用药,更不懂包扎,于是干脆赖上了这人,医士走到哪,他就磕头磕到哪,总算将人给说动了。
苏和玉带着医士和讨来的药,用最快速度回到了沈仞的身边。
沈仞的衣服被剪开,苏和玉红着眼睛不敢去看,他蹲在床边,红袄子膝盖处的布料黑乎乎的,他把脑袋凑到了沈仞的脸边,侧着耳朵去听他一声又一声的沉闷呼吸。
苏和玉侧着脸,慢慢的,贴在了沈仞的侧脸上。
医士给沈仞包好伤就匆匆走了,无故离任太久,若叫人发现了,他也要受罚。
苏和玉不会熬药,药是小墩子拿去熬的。
苏和玉坐在沈仞的身边,垂着脑袋,眼泪划过鼻尖上的小痣,啪嗒啪嗒的掉在沈仞的侧脸上。
难过的分量有点重,沈仞在一片火烧火燎的疼中模模糊糊的醒了过来,他见到了苏和玉,下意识的伸手去怀里掏,结果摸了一手空。
沈仞含混的念叨,“下次吧,这次没讨到肉,是沈公公没本事...”
沈仞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上一会冷一会热,他看不见苏和玉脸上的表情,只是极缓慢的眨了两下眼睛。
苏和玉弯下身,在沈仞的耳侧小声说道:“沈公公,是和玉错了,以后和玉不嘴馋,再不吃肉了。”
沈仞浑身抽痛,却听不得苏和玉这委屈的调调,“傻孩子,要是不吃肉,怎么才能长高个呢?”
“和玉啊,你要是能离开冷宫就好了,一日三顿,都有饭吃...”
“和玉啊...”
沈仞向远处看去,抬脚轻轻踏在宫道上星星点点的红色血迹上,往事如烟般随风消散。
“和玉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
太子东宫。
沈仞这次依旧没能见到太子殿下,但他在东宫见着了太子身边的大太监蒋公公。
蒋林见了他,一如往常的热络,沈仞从蒋公公的口中得知,太子此时是受皇帝传召,前往了乾清宫。
沈仞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他这次入宫用的是给太子传信的借口,说辞他早已酝酿好。
沈仞清了清嗓子,给蒋林躬身作揖,公事公办道:“属下昨日在京中查采花贼一案,偶然却听闻了一桩旧事,心绪难平,特此入宫禀告太子殿下。”
“哦?”蒋林提起了兴趣,“说来听听。”
沈仞说辞简单,半真半假道:“属下听闻此前有宫中之人出宫采买,买的正是宫中禁用的春药,传闻说是要用在太子殿下的身上。”
蒋林眼珠一转,追问起来,“这消息,不知沈校尉是从哪处得来?”
沈仞略微犹豫了一瞬,有些拿不准的模样,“消息是从青楼得知,但传闻已是经了太多人之口,具体出处查不着。”
他紧接着急促道:“虽说真假难辨,属下也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想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太子殿下真遭了歹人算计...”
沈仞稍微抬头看了下蒋林的脸色,又很快低下头去,忠诚谏言道:“捕风捉影的消息,许是属下多嘴了,可若不禀明公公,实在是时时惦念此事,属下也枉费了太子殿下的这番栽培。”
这些太监的心理,沈仞再清楚不过,荣辱皆系于主子一身,比起太子自己,恐怕这些内侍就是最怕太子倒台的人了。
事情若说得太清楚反而遭人怀疑,沈仞也忧心这次是否会生出什么变数,万一产生了蝴蝶效应,这事最后没出,反要变成他胡编乱造,泼人脏水。
况且,今生所发生的事已经变了,前一世的苏和玉从未进过北镇抚司,这一世却...
他在蒋林面前如此半真半假的含糊说一通,蒋林自然会放在心上,多留个心眼,仔细着人去查此事,接下来,太子这边也就不用他再去操心了。
果不其然,蒋林爽朗一笑,连说了三个好字,“沈校尉之忠心,天地可鉴,殿下果真没看错人,沈校尉进了锦衣卫,那正是好钢用在了刀刃上。”
他将拂尘往臂弯上一搭,探手在沈仞作揖的双手上拍了拍,“沈校尉也放一百个心,这事不论真假,自有咱家去办,沈校尉此番真是辛苦了。”
沈仞的目的达到,他趁热打铁,赶忙也挑明了自己前来的第二个目的。
“蒋公公,实不相瞒,近日京城中还有桩旧案,听闻那贼人为躲避罪责,一早进宫当了太监。”
“属下敢问蒋公公,宫中近来可有个名叫朱安志的,等着净身,或是刚净身的小太监?”
这等小事劳烦不到蒋林,他随意差人去拿了名册过来,见沈仞表情十分紧张,还时不时出声安抚他。
“沈校尉真是立下大功一件,名册而已,都是小事,咱家举手之劳,沈校尉也别急。”
蒋林往殿内一指,“站了这么久,先进殿喝点热茶吧。”
沈仞虽然没有那个心思,但他还是跟着蒋林走进了大殿,他随意应付了蒋林两句,就继续焦急等待起来。
名册好拿,没一会就有小太监呈了上来,沈仞没叫旁人帮忙,他亲自接过,迫不及待的翻动了起来。
指尖在纸页上一页一页的划过,最后他的手指定格在了那熟悉的三个字上。
朱安志,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