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么直接往北镇抚司行去。
北镇抚司坐落在皇城的东北部,整体规模宏大,诏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整个北镇抚司由锦衣卫管辖,隶属于皇帝,不受刑部,大理寺等机构的约束,因此锦衣卫常被视为帝王爪牙,北镇抚司则是这些爪牙办差的地方。
而北镇抚司的诏狱,人人私下口口相传,这处根本就是皇帝的私狱,关进诏狱的也均是板上钉钉的重犯要犯。
因此朝中百官对锦衣卫几乎是谈及色变,更对诏狱避之不及。
北镇抚司其内审案用刑之人个个手法老练,心思狠厉,有罪无罪的,入了北镇抚司轻则脱层皮,重则在狱中就要丢了命。
沈仞同钟文斌过来的时候,刚巧碰上浩浩荡荡的一队抄家归来之人,几个锦衣卫校尉架着几乎已经不能正常走路的户部尚书,近乎是将人如死狗般拖着往远处的诏狱方向而去。
钟文斌眼疾手快,在正门就赶忙拦住了其中一人,那人原本凶戾的神色在见到钟文斌后,立马和缓下来,他爽朗一笑,“许久不见,钟兄弟,近来可好?”
钟文斌苦着一张脸,“好得很,凶手捉不着,今个一早又挨了郑大人的一通狠批,难呐...”
“北镇抚司的活也不好做。”那人也唉声叹气,面上愁苦万分。
“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如你们轻松,衙门里排好的班,纵使有天大的事也脱不开身,我也不瞒钟兄弟你,家中七旬老母昨日摔了一跤,夫人还怀着身孕,全乱成了一锅粥...”
那人无奈摇头道:“我这也脱不开身,半点顾不上,一大早还得照例去抄家。”他往诏狱的方向一指,“这不?人刚带回来。”
两人互相倒了一阵苦水,那人要往诏狱里去,钟文斌赶紧将人给喊住,拉着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仞往人跟前走近了半步。
“这位沈小兄弟想来诏狱里顶个差,也就几日的功夫,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那人有些狐疑,他斜眼看了看沈仞,语气有些生硬道:“生面孔?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号人。”
他明显不想趟这趟浑水,慌忙阻止了钟文斌的话头。
“钟兄弟,不是我不近人情,今日宫中苗头不对,一早就送了个皇子过来,上头说了,这人得严审,要上大刑。”
他又压低了点声音道:“贪墨案是皇上亲审的,户部尚书倒得太快,昨夜抄的家,今日还要抓紧时间再拿下些牵扯进贪墨案之人,名单都列好了,一户一户都得抓干净。”
“北镇抚司的事情多得很,但凡办岔了什么差事,闹到皇上那头,我有几个脑袋够砍?这里是诏狱,不比别处...”
钟文斌左右看看,直接伸出胳膊,照着人的脖子一揽,将人给勾去了角落的僻静处。
沈仞站在原地,只能模糊听到些“殿下”,“侍读”,“红人”,“东宫”,“公办”之类的词汇。
钟文斌嘀咕了半天,那人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沈仞几下,又被钟文斌给勾着脖子拽回去小声交代了一阵,二人你来我往,最后钟文斌用手肘怼了一下那人的侧腰,没一会二人就走回来了。
那人面上抵触,虽嘴上说要和今日当差的大人再做请示,实际面上已有松动,这事八九不离十能成。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沈仞就拿到了进出诏狱的腰牌,另外有人领着他熟悉当值要做之事。
钟文斌给沈仞使了个眼色,拽着方才那人称兄道弟,嘻嘻哈哈的走了。
诏狱幽深昏暗,潮湿腐败,沈仞自然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毕竟在前世临死前,他就是在这里,怀着满腔的愤懑,反复煎熬着度过了度日如年的那段时间。
他的身子骨也是在北镇抚司里熬坏的,他对这里的种种刑罚再清楚不过。
带领沈仞进来之人也清楚沈仞是太子的人,未曾刁难他,只给他简单指了需要巡逻的几个牢房,交代了些注意事项,要求无论如何不得随意进出,而后便放他自己行动了。
沈仞低着头,他的脚踩在脏污泥泞,浸着血水的走廊地面上,白日里未点火盆,倒显得诏狱里鬼气森森的。
墙壁上巴掌大的小窗透着几束阳光,拉出长长的亮光,牢里有哀叫求饶的声音,有低低哭泣的声音,但凡入了诏狱的,都知道自己这遭定然凶多吉少。
沈仞耳中听着熟悉声音,踏着地上模糊的血滴印记逐渐向前走去。
光影来回交错,他一脚踏入阳光中,身上的青色袍服被明晃晃的照出来颜色,真真切切的是个锦衣卫的模样。
他又一脚踏入黑暗中,身上的衣服就仿佛变成了大红色,倒像个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模样。
他走在前世走过的道路上,要去见前世到了最后也忘不掉的那个人。
沈仞一路走到了诏狱的最里侧,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罪孽深重之人,越是要关押在伸手不见五指,远离牢门口的诏狱最深处。
上一世的沈仞如此,这一世的苏和玉亦是如此。
沈仞走到尽头处站定下来,转头默默看向跟他上一世住在同个牢房中的苏和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