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毕业季这一年于顾晏而言发生了许多事,既为了毕业论文忙得焦头烂额,也为了各大律所抛出来的橄榄枝四处奔走,或许还有对燕绥之的不舍与躲避两种情绪交织着,令他这一年几乎没什么空回学校。
顾晏在写论文的间隙里想到了那个晚会上燕绥之给他的回答:“那是给好人的建议,我又不是。” 大概是因为这一句话,他废掉了写好的医疗案分析,一时间难以分辨到底是自己的理想信念动摇了更严重,还是被喜欢的人否定更让人难以接受,他尝试着忘掉燕绥之,却在无形中将对方又往心里藏得更深,就像那张收藏在光脑深处无法示人的速写一般刻骨铭心。
毕业典礼在劳拉小姐的玫瑰花乌龙里落下帷幕,燕绥之在花雨里抬头冲顾晏笑了笑,转头忽悠劳拉她们打扫卫生,偏偏被忽悠的还傻兮兮地应了,顾晏一手扶额,目送燕绥之乘电梯离开。
他重新回到了办公室,在收完自己的私人物品后,在办公室窗台上放了一盆薄荷种子,而后转身离开,将他的大学生涯与刻骨铭心的那人抛在了时光深处。
难以遗忘,就任时光沉淀,这是顾晏对这份感情的态度。薄荷一年只开一次花,而顾晏一生也只认准了这一个人。
05
在意外发生之前,顾晏始终认为他的一生大概就在案子和见不得光的思念中度过了。十年间,他在奔波中推迟行程停下脚步,靠听一节燕绥之的课给自己庆生;在大学同学的聚会聊天、新闻报道里关注燕绥之的一点一滴;在偶然燕绥之也出场的觥筹交错的酒席间偷偷描摹着对方的一切。
他总是忘了,世事无常,无常总是不尽人事。
燕绥之出事的那天,顾晏正在外地出差。谈判的全过程中智能机、光脑始终保持静音,顾晏却难得生出一丝难以抚平的焦躁与不安。谈判结束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劳拉给他打的一排通讯,而是被一个叫作蜂窝网的三流网站推送的报道标题骤然定住。
那个标题咋咋呼呼的,写着:德卡马花园大酒店遭不明炸弹袭击,伤亡惨重,梅兹大学法学院院长燕绥之经确认已下榻该酒店。
顾晏给劳拉拨通讯的手微微颤抖着,接通那一瞬间劳拉女士的哽咽隔着几百光年向他袭来,几乎令他深陷于一片空茫中:怎么会这样?谁出事了?燕绥之?
他推掉了后续的一切工作立刻回到南十字律所,然而这次的案子却在他到达德卡马之前以十分不寻常的高效率走完了所有流程,该赔偿的赔偿,该倒霉的倒霉,手里紧握着的破例要来的卷宗也没能让他自那种不真实中清醒过来。
燕绥之的衣冠墓在紫兰湖墓园落地的时候,顾晏以近乎逃避的姿态回绝了,他咬牙生生承受了劳拉的不解、柯谨的木讷呆滞和乔仿佛看透一切的叹息,却在众人散后出现在了衣冠墓面前,他一身黑衣,弯腰在墓碑前放下一束落日玫瑰,那是据顾晏日常观察得出的,燕绥之喜欢的花。
夜渐渐到来了,黑暗逐渐吞噬了顾晏僵直的背影,除了衣冠墓前含笑的照片和顾晏自己,没人能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和发白的指节。
他的一生,就这么无疾而终了么……
06
燕绥之过世已经半年了,众人渐渐从悲伤中走出,他们所见的顾晏也只是在这一年里接了许多案子忙得脚不沾地,因而大多松了口气。只有二世祖乔,时不时call一下埋头卷宗的顾晏,然后莫名其妙用叹息而怜爱的眼神看他,最后使上不知从哪学来的心理方法发誓要帮顾晏“走出去”,实在是闲得没边。
乔必然猜出了什么,但顾晏已经无暇顾及了。他要看卷宗,要调查清楚当初出事的所有蛛丝马迹,他不信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乔总让他走出来,可乔不知道的是,顾晏的梦里也总是燕绥之。
德卡马的十一月末,南十字律所迎来了一批新的实习生,其中一个实习生叫阮野,面相与那人有七分相似,偶尔欠揍的语气和微妙的表情也像极了对方。顾晏那天难得反复无常,既因为无法接受阮野与燕绥之相似而想出尔反尔劝退对方,又在得知对方资产卡余额时突然心软,他总能从这个实习生身上联想到燕绥之,又想着对方若是落魄至此却无人相助该怎么办。
顾晏将实习生带去了酒城,在那里一层一层扒掉了燕某人并没有认真裹严实的洋葱皮,在写出“燕”字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无法自抑地加快,却只是垂眸改“燕”为“阮”。
扒掉了洋葱皮,于是给燕皇帝当“共犯”、帮对方安排基因检测、让对方住自己楼上等等行为都有了一种微妙的理所应当。灯松运来的那个夜晚,顾晏第一次借着不清醒与夜的宁静冲动了一回,哪怕因为感冒与尊重而留有余地,也忍不住浅尝辄止。
所幸,燕老师应了他,对方明亮的双眸与含笑的嗓音在德卡马的煌煌灯火中将他惊醒,顾晏长达十年多的无疾而终终于得到了回应。
07
一切尘埃落定后,顾晏打算根据燕绥之描述的小时候建造一个相似的花园。他联系高霖准备好了植株,也没敢让植物杀手燕老师上手,就自己亲自盯着。
在某个午后,他忙里偷闲地在一片静谧中睡去,却被光脑收到邮件的动作惊醒,那是一幅新的速写,与过去似曾相识,然而附着的话语却不再是打趣,而是他的爱人对他的诚挚邀请:这位偷偷打盹儿的先生,你愿意长久地跟我共享这片花园么?民政公署盖章签字的那种。
“长久是多久?”顾晏目光一动。
“你希望多久?”
到所有身份从世上注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