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看得出来的,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就算他看不出来也没事,柯谨其实不强求那些,乔喜欢粘着他就让他粘,不会的功课他们也可以一起学习,未来时光很长,他们还有时间。
他温吞惯了,给他点时间,再等等的话,他会鼓起勇气的。
毕业那年,乔的公司已经小有名气了,柯谨拒绝了对方半真半假的邀请,去了另外一家律所。他们三个还是经常见面,比其他人联系得要频繁一些,哪怕忙碌如顾晏,都会抽出时间过来,然后绷着脸让乔调侃“又有范了”。
亲兄弟都做不到这种年年调侃如一日的程度,顾晏还没给他打死,可见感情深厚。
乔喜欢喝酒,却不嗜酒,偶尔喝过头了,会跟棒槌似的靠着他,顺嘴叨叨些有的没的。柯谨有时候能感觉到乔是欲言又止的,他心跳如擂鼓,静静地期待着。
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他们心照不宣。
接下康纳·李的案子时,柯谨并没有多想,尽管这位当事人眼中偶尔会闪过些许错觉般的嘲弄,但他是无辜的,柯谨想要替他正名。
而且在那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柯谨发现康纳·李有着和他一样的用餐习惯,他们似乎来自于同一家福利院,有着同一段经历,这让柯谨有些高兴,他很久没有回福利院看看了,如今这般,像是见到了故人。
无罪辩护,自由,故人,多美好的词。
若只是这般便好了。
然而这是个骗局,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真相水落石出时,柯谨只觉得荒谬,因为他被蒙蔽了,非但没有让无辜之人得到自由,反而成了康纳·李的帮凶,替真正的恶人做了无罪辩护。
康纳·李逃之夭夭后,警方和法院的人找过柯谨很多次,他挣扎着,一点点回忆着从前的细节,试图拨乱反正——
这件事一度让他十分消沉,既愤怒又自责,更多的是羞惭,他会想起大学时燕绥之问他的问题,孰是魔鬼孰是帮凶在某些环境下总是难以说清的,他也确实说不清。
好在那时的燕绥之不在德卡马,他实在不想在那时见到自己的老师。
听说这件事后,乔和顾晏也来看他了。顾晏说“不必自责”,乔忙里忙外地想逗他开心,他想说他没什么的,尽管还是有些恍惚,但用不着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觉得自己思虑过重了,连近来的记忆都受到了影响。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困于绝境却看到身边的友人时,心中确实是慰藉的。
顾晏和别的朋友偶尔会来看他,更多的时候是乔陪在身边,有时候柯谨看到他趴在桌上浅眠,手边还支棱着光脑时,会有些心疼,又难以自制地感到心软。
若是好起来的话,就试试吧。
好像没有必要再等了,总得有人先迈出那一步。
柯谨心想。
然而事与愿违,他越来越恍惚,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地蚕食着他,有时候明明想说些什么,却张口忘言,苍白的脸色看得顾晏直皱眉,乔也犹豫着问他愿不愿意去他家的大别墅休养。他拒绝了,乔便时不时地跑过来照看他,哪怕人不在,短信通讯也不会缺席,多是些插科打诨的,像是怕他受刺激。
柯谨全都留着,一条都没有删。
他要留着,实在难受的话可以拿来看看。
那天乔受邀要去隔壁星球参加投资会,他本来想拒绝的,但柯谨觉得没有必要,至少不该让他一直困在自己身边,半哄半劝地终于把人劝上了飞梭,等人走了才有几分后悔——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信。
那封信用着文质彬彬的笔触,表达了对他的感谢,很温和,却难掩其中的恶意,像戴着面具矫揉造作的魔鬼。
柯谨垂下眼,面色苍白,起身时不慎打翻了桌上的水,惊飞了窗外的鸟雀。
那之后他的情况更不好了,分明人是醒着的,却总陷入眼前的一片黑暗中,答应发给乔报平安的短信也越来越少,等他终于在日渐积累的痛苦中惊觉自己的恍惚似乎不全是因为心理,而是别的什么时,却已经为时已晚。
不是心理,是药物,是某种外物的催化。
这可能是一场阴谋,或者说报复。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柯谨强撑了几日,在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时,终于忍不住给乔拨了通讯。
通讯很快便接通了,他的声音在对面狂风的呼啸声中被压得很小,他没什么力气,不能保证对面一定能听到什么——明明是宴会,风怎么会那么大呢,柯谨有些怔然地想。
“乔,我好像不太好……你可不可以来看看我?”
乔能听到他的呼救,他的声音压抑着颤抖,像以往那样答应了他,哪怕他提出的要求是让他立刻回来,“好,你等等我,先别睡,我已经回德卡马了。”
“柯谨,你先等等我……”
柯谨很轻地应了一声,蜷缩在地毯上,看着门的方向,等一个能抱住他的人。
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德卡马今天堵车,柯谨没能撑住,慢慢阖上了眼。
04
顾晏赶到春藤时,柯谨还没有醒,乔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低着头,神情颓丧。
他隔着探视窗看了柯谨,而后才走到乔身边坐下,问:“柯谨怎么样了?”
乔沉默了好几秒,才道:“睡着了,医院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抬头又往病房看了几眼,收回视线时眼眶有些红了,“顾,我有些后悔了,怎么办。”
顾晏道:“我知道。”
但这不是你们的错。
“凌晨那会儿柯谨说他很难受,他倔强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为什么没有早些察觉,我为什么要去参加什么投资会……”
“刚才送他进手术室时,医生问我和他什么关系,我说朋友啊,对,是朋友,但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到。”
“明明只差那么一点,我要是再快一点儿,就能见到他了。”
“……”
顾晏静静地听着,由着他像过去那般絮絮叨叨,混着血泪。乔的嗓子哑了,顾晏突然蹲下来,抓住了他的肩膀,道:“乔,冷静。”
乔抬眼看他,声音放得很轻:“顾,这是不是就是时不我待啊。”
他分明只是走开了几日。
那天不该出差的。
不该没有早点察觉。
不该自以为时间还长慢慢拖着。
时间还长?这是什么究极墨菲定律,什么可笑的命运愚论。
05
柯谨睡了很久,乔在病床前守了两天多,期间顾晏和别的朋友来换了几次班,最后连刚回德卡马的燕绥之也惊动了。
公司的一应事务全部转为了线上会议,乔随口应付着助理的汇报,又听尤尼斯说老狐狸今天又又又把自己关书房里不知道生的哪门子闷气,气归气,还盯着他,春藤总部派来的医生一茬接一茬。
外面的风波搅动着,有人替他分担了些许,他就静静地守着,想等柯谨睁眼,然后半真半假地跟他抱怨:“我来看你了,都说让你先别睡了,还睡地毯。”
也想跟他说:“你吓到我了。”
所以下次不许再这么做了。
然而柯谨真正睁眼的那天,乔酝酿了许久的带着抱怨和笑意的话全都没了用——柯谨睁着眼,但眼里没有光了,只是麻木地看着他,既不说话,也认不出他是谁。
像一条小木鱼。
乔深吸了一口气,满心的期待在到达巅峰后陡然炸开,混着玻璃碴子。
他听到了门外那位院长和顾晏放得很轻的交谈声,还有来往护士的脚步声,柯谨还在看他,他掐着手心,把所有的未竟之语全部咽了回去,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安,柯谨。”
迟来好久,柯谨没有回应,很正常。
乔如是安慰自己。
他分明只错过了那几个小时,使尽了浑身解数,却好像什么都错过了。
柯谨住院的第二个月,乔把他接回了家,他家的别墅可大,要是早点把人拐回来,会不会就不会发生那天的意外了?
春藤医院给出的报告仍然是“没有问题”。
柯谨回家的第五天,他又发病了,窗外鸟鸣啾啾,他却浑身颤抖着,明明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像发狂的野兽在他怀里横冲直撞。
乔轻轻攥着他的手腕,觉得他真的瘦了好多,不像大学时,围着围巾,像一颗汤圆,还是很好看的那种。
柯谨回家的第三个月,他能认得出乔了,也能认出顾晏,看到他们就会安静下来,木愣愣地看着,偶尔还会轻轻拽着乔的衣角不让人走,像只粘人的小兽。乔一边笑话他,手上却把衣角往他手里又塞了塞,柯谨抬头看他一眼,攥得更紧了。
也不知道谁更幼稚。
柯谨回家的第五个月,情况仍然不稳定,乔给家里换了更好的隔音窗,深思许久,还是去辅修了心理学,成绩有一种忽高忽低的美感,让授课的教授十分纳闷,问他原因,他只是笑,文绉绉地掰扯道:“挺熟了,唯手熟尔。”
柯谨回家的第二年,乔又去考了精神科的行医执照,他觉得术业有专攻,便不劳驾顾律师忙完自己的事还要陪他,自顾自窝在书房里啃堪比当年法学辅修噩梦的资料书,心中泪流满面但十分坚定,柯谨摸到书房坐在他身边时,他很开心,连心里的小人也不哭了。
毕竟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柯谨都总在陪着他学习。
若是能陪他说说话就更好了,耳边没了温温和和的软刀子,冷刀子也不在,他好不适应。
……
柯谨醒的那天,乔一个人在天台边吹了很久的风,顾晏也陪着他吹,等下起了小雨,天幕阴沉沉的,顾晏才把他往后拉了拉,“你想生病的话,我可以照顾柯谨的。”
乔如梦初醒。
风还在刮,乔看着脚下或急或缓但始终各有归处的黑点,突然问:“顾,会好起来的吧。”
“会的。”顾晏非常笃定。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06
今天天气不错,乔意思意思地轻敲了几下下门,门虚掩着,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微开的门,对床上的人道:“早安,柯谨。”
柯谨慢吞吞地坐起来,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