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然后呢?”少年点头,又追问,像只深山里跑出来的小狐狸。
还要说什么?顾晏愣住,让他夸画中人十分俊美么?这和自夸有什么区别?
他这边愣住,少年却笑了起来,把画收起来,想了几秒,又递给他:“送你了,模特。”
『Day11』
那幅画依旧没有送到,顾晏出过几次门,主要是去镇上买东西,还有去邮局。这里的邮局很老了,守班的人也是,听说他的来意,戴着老花镜又问了几遍,才慢吞吞地翻开那本翘边的记录本:“燕绥之,画,索尔康……”
“没有,我这里没有记录。”老人最后道。
“您再找找。”
老人又翻了几遍,甚至打了个电话:“没有,真的没有。”
“……谢谢。”
消息其实早该传回来的,或许仍旧比那幅不知所踪的画快,就像那只碎掉的杯子,转瞬之间的事。
白鸟在这待了好几天,一无所获。但它看到了顾晏长久以来总不给那人看的手稿,也挺好的。或许谜底就在谜面上,那份手稿里都是他们的的故事,含蓄又热烈,温在经久不见的时光里,只等一个说要回来的人。
身形隐有消散的那个雨夜,白鸟被困在小屋里,窗户开着,有雨花跌溅进来,落在身上又滑落下去。雨会打湿翅膀,它走不了,就微微仰着头看窗外电闪雷鸣的天空。
顾晏从卧室追出来,在它身后站定,朝它伸手:“回来。”
白鸟没动。
“我认出来了,”顾晏道,“所以你会没事的,也别走。”
白鸟看着他,最终还是展翅飞出了雨幕,瞬息间被风雨侵袭,顾晏伸手去抓,只差一点就抓住了,像那场经年的梦,乍然醒来。
燕绥之家中出事后,顾晏陪着他,问他想做什么。燕绥之说想出去走走,顾晏就陪着他出去,看黄昏潮起,也看暴雨倾盆,还有烈日下散发着灼气的土地。
走到尼桑塔纳时,燕绥之突然说想开了,决定住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喝了酒,顾晏下厨,燕绥之看得手痒,要帮着做,但是太久没做饭了,最后搞得两个人都一身狼狈,好在做出的一桌菜都是正常的人间烟火,尚能入口。
那是顾晏少见的、离他很近很近的瞬间,他靠近的时候燕绥之愣住了,却站着没动,任由他靠近,然后接吻。
然后第二天人就跑了。
顾晏想,这人真的是,早该说开的。
燕绥之寄回的那封信里说等他回来,顾晏以为他真的要回来了,给他一个解释,或者一个真正远离的理由,怎样都好。
但无论如何也不该以这样的形式回来。
天不遂人愿。
『Day12』
雨停后的那个清晨,顾晏在窗台捡到一根鸟羽,是黑色的。
『Day15』
白鸟没有回来,那幅画也没有,说好要回来的人,过了那么多天也没有新的信寄来。
但顾晏还在等。
某天木屋的门又被叩响,顾晏打开门,门外的人捧着一个盒子,对他说:“顾先生,您的快递。”
“嗯,我知道了。”
拆开那个盒子,是一个白净的瓷罐,再揭开盖子,是黑土,很湿润的黑土。
或许是落了雪吧。
一片灰白的、铺天盖地的雪。
『Day18』
赶到索尔康,又几经周折站在阿诺雪山山脚下的那家医院时,顾晏想,他还是失信了,燕绥之要他等着,可人一生就寥寥几样必须抓住的东西,那是他求之不得、如今又失而复得的,他做不到总让那人一步步地走过来。
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留在手心里就好。
A楼911号病房,顾晏推门进去,身穿病服的青年还在伏案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先怔了一下,抬头时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有些惊喜:“你来了。”
“嗯。”
“你来得有些早,我做了一个梦,还没梦完,但我看到了你的手稿。”
“手稿里说了什么?”顾晏坐到他的身边,把案上的笔记抽走,藏在身后。
燕绥之睨了他一眼:“你自己写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
“……”燕绥之自认是个很宽容的人,忍了,探出去抢笔记的手落在顾晏耳垂旁,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愉悦,“你要选我。”
“所以我选你。”
不会再选其他的了。
————
小剧场:
燕绥之做了一个梦,横死的人化作黑鸟,像他这种死在阿诺雪山下的,成了一只白色的大鸟,要去看家里人。
但他的家里人已经不在了,唯一惦念的人,大概就是顾晏。
顾晏还在尼桑塔纳的那个小院里,当一个不问世事的小作家,其实每天忙得要死,但举手投足间又显得很闲适,果然人还是要看皮相的,这人从少时第一次相见,花瓣飘飘扬扬地往身上落时,就靠着那张脸把他勾得死死的。
压根跑不掉。
顾晏问他是怎么想到的要寄一罐黑土,很吓人,燕绥之说他怎么知道,大概就是灵机一动吧,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经过丈量,他想送给顾晏,仅此而已。
至于黑色的鸟羽?别害怕,他这不是没事么?阿诺雪山上有许多纯净的灵魂,他们跟燕绥之说,要怜取眼前人。不舍得顾晏哭的人在阿诺雪山上只犹豫了几秒,还是冲出去了。那天雨太大,前人的鸟羽被顾晏捡去,那是他的缘法。
最后一个问题,顾晏深吸一口气,缓慢又不容拒绝地抵开他的手掌,然后十指紧扣:“我的画呢?”
那幅说好要送给他,很有故事的画在哪?
燕绥之道:“在雪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