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之不答,只一味地看着他笑,眼里的光逐渐染上了深夜的雾气,顾晏只匆匆扫了一眼,就去看周围起哄的人。有好心人提前弹开,替他答疑:“学姐问你,‘以后找了女朋友,不会也这样吧’!!!”
顾晏:“……”
他冷淡的脸裂开了一条缝,听见身旁的人又笑了,肩膀轻轻抖着,好像真的很愉悦。
……想笑就笑吧,这是老师。
也是燕绥之。
后来发生了好多事,顾晏在雨里不断想起一个人,这种思念又在一场惊痛后,演变成了梦中豆大的雨滴砸在爆炸后的废墟里,扬起飞尘,搅和成狼狈的一团,直到再惊不起丝毫惊涛骇浪;也见到过曾经落在花园长廊上的雨花,再度在冰冷的墓碑上炸开,溅到裤腿上、手背上,惊得耳边一片嗡鸣。即使撑着雨伞,人也会湿,从身到心都浸在暴雨寒气里,像个失意的水鬼……这时候就不得不感慨了,外祖父真是个预言家,人是会淋雨的,即便不做撒泼的泥猴,也会狼狈得无以复加。
他回赫兰星看望外祖父,已经退休的老法官和他相对坐着,很快放下茶杯,看着他时眼里带着怜惜:“小晏,你很累了。”
“还好。”顾晏这么说,“我还好。”
外祖父这时候拍他的肩已经不会把他拍歪了,却依然带着让人安心的沉重:“要注意休息……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转角的玻璃花房上,想到了什么,又问:“外祖父,您冷不冷?”
“有点。”
“我送您回去,多加点衣服。”顾晏起身道,年少时惦记着的那点坏心眼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践行,“注意休息。”
“……”外祖父撩起眼皮看他,半晌指指点点,“没大没小。”
顾晏唇角微勾,给哭笑不得闹脾气的长辈倒茶,半杯未满就被喊停了:“别倒了,我晚上还想睡觉。”
“嗯。”
“你今晚回去?”
顾晏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您注意休息。”
“知道了,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飞梭上好好睡一觉。”
人生中最猝不及防的转机发生时,当事人常常是头脑空白、眼前天地失色的……说人话就是“被刺激傻了”。顾晏自认为他还算冷静,只是忍不住打了38通通讯还开了人家的门听姓燕的皇帝背法条而已,只是把人拐回家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而已,只是追到天琴星,又在雨幕中逐渐冷静下来而已。
又没什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顾晏早就懂了。
雨水蜿蜒着滑过车窗,顾晏抬头向外看,车内外完全隔绝成了不同的天地,他像花园里的泥土,被雨打湿,然后渗透,内心出奇地平静,好像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可以了。等待已久的人出现在走廊时,他的心跳却又加速起来,震得他有些疼,燕绥之在檐下闲庭信步,连破罐子破摔都不显得狼狈。
这就是燕绥之。
反倒是他……
忽略掉智能机收到消息的震动,顾晏撑着伞,向他喜欢的人一步步走去。
只是短短的一段距离,他走了好多年。
后来又是一个偃旗息鼓的雨夜里,他怀抱着昏昏欲睡的爱人,在黑暗里半睁着眼,忽然没来由地想到了这人说“雨天腰总不舒服”,还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场生日酒会,光影纠缠着落在那人笑弯的眉眼上,又在黑暗中与眼前人重合,看得人恍惚:“绥之。”
“嗯?”
“晚安。”
“……你不叫我的话,我已经晚安了。”燕绥之发出一声含糊的哼笑,耳边是平缓的心跳声,“晚安,快睡。”
雨还没有停,但顾晏不会再疼了。
这场随着大雨落下的,持续了数十年的绵长的生长痛,终于在此刻,由他的爱人画上了句号。
不算圆满,但顾晏已经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