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梨香院正屋的空气凝滞如铅。

沈知意刚刚用尽力气，将多铎又一次被冷汗和脓液浸透的中单从他身下抽离。她的手臂酸软得发抖，呼吸急促，额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就在她将干燥布巾垫入他腰下时，他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咳出的不再是痰，是带着黑色血块的、粘稠的污物。

“呃——嗬——！” 他嘶哑地倒着气，仿佛肺叶已经被烧穿，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全身的痉挛。那些紫黑溃烂的痘疹在剧烈的咳嗽中崩裂，渗出浑浊的脓血。

“王爷！” 沈知意慌忙用布去接，手指无可避免地沾上了那滚烫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秽物。她顾不上恶心，只想让他喘上这口气。

咳嗽渐渐平息，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瘫软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膛深处偶尔传来一声拉长的、绝望的嘶鸣。他的脸在昏暗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嘴唇是彻底的青紫色。

一直闭目凝神的老太医猛地站起，疾步过来，探了探鼻息颈脉，又翻开他沉重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他迅速取出最长的那几根银针，在酒精灯焰上掠过，对着多铎头顶、胸口几处大穴，沉稳而迅疾地刺下。

沈知意跪在一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那微微颤动的银针，看着床上那人灰败脸上细微的抽搐。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几根深深刺入的银针尾端，忽然极其轻微地、持续地颤动起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蜂鸣般的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床上那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躯体，猛地倒抽了一口长气！

“嗬——！！！”

那声音嘶哑可怖，仿佛锈死的风箱被强行拉开。紧接着，他一直紧闭的眼睛，骤然睁了开来。

不是垂死的浑浊，不是高热的涣散。

那是一双亮得惊人的、如同被冰水浸过的黑曜石般的眼睛。眼底所有的血丝、疲惫、浑浊，都在这一刻被一种奇异的力量荡涤干净，只剩下深海般的、耗尽一切后的、极致清明。

这清明亮得慑人，也静得骇人。

沈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钉在原地，忘记了呼吸。

多铎的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转向了她的方向。他的眼珠，也随之缓缓转动，最终，精准地、牢牢地，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那目光太深，太重，太专注。像濒死的鹰隼最后一次锁定猎物，用尽全部生命的热力与最后的清明，将视野里的一切无关之物全部虚化、剥离，只剩下眼前这张脸——这张沾着泪痕与污渍、苍白憔悴、却在他模糊视线里清晰到每一根睫毛颤动都纤毫毕现的脸。

是知意。

不是梦魇里的幻影，不是高热中的错觉。是她。真真切切，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看着她，用一种沈知意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目光，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看”着她。从她汗湿凌乱的鬓角，到她哭得红肿、蓄满泪水、此刻正难以置信地回望着他的眼睛，到她因紧咬而失了血色的唇，再到她微微颤抖的、沾着污迹的下颌。

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这迟来的、清晰的影像，用目光作刻刀，一笔一划，深深地、永不磨灭地镌刻进自己即将坠入永恒黑暗的灵魂深处。

他的嘴唇，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濒临崩断的情绪在无声咆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有千言万语拥堵在即将闭合的闸口，却找不到泄洪的通道。

沈知意在他这样目光的笼罩下，浑身僵硬，连眼泪都忘了流。她只觉得自己被他眼中那片深海般的、平静下汹涌着惊涛骇浪的清明，彻底淹没了，看透了，也……锁死了。

终于，他干裂的、青紫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