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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春江花月夜(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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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十安闻言,脸上那始终维持的笑容终于敛去,眉头紧蹙,目光中流露出困惑与不解,“连姑娘,可是胡某言语有失,或是在何处不小心冒犯了姑娘?在下生性散漫,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姑娘直言相告,胡某定当赔罪。”

看着他这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的样子,连江月胸中的郁气非但没消,反而“噌”地一下窜得更高。

她不禁想起翻阅那本《泣血录》时,始终萦绕心头的那种微妙的错位与荒诞感。

眼前的胡十安,才更像是这方天地格外眷顾的世界之子。

他自襁褓之中,便被高人收养,十八年来在其庇护下健康成长,他不必背负沉重的血海深仇,更不必在杀戮与底线之间做痛苦的抉择。

而傅潮生呢?

那个沉默的身影,从出生起便活在复仇的阴影下,为了报仇卧薪尝胆,不惜以身试毒,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淬炼。

说实话,未亲眼见到某些事情前,连江月对胡十安此人,并无多少喜欢或厌恶的情绪,只当他受命运格外偏爱。

但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傅潮生因不愿波及无辜而受到他母亲责罚,藤条抽打的声响和那苍白隐忍的面容,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这个享受着命运所有优待,不必做任何残酷选择,永远可以站在光明和道德制高点的胡十安,却笑嘻嘻地站在这里,用他那套大道理,跟她讨论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强烈的对比,让她胸中的郁气彻底化作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无名火。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能在阳光下享受所有的美好与赞誉,而有人却必须在黑暗的泥沼里独自挣扎背负所有,连一丝温情和谅解都成为奢望?

连江月莫名觉得手痒,那股无名火灼烧着她的理智。眼前这张总是带着得体笑容的脸,在此刻显得如此碍眼,如此……令人烦躁。

连江月眸中寒光一闪,身形一晃,身影仿佛凭空消失,又瞬间出现在胡十安面前,两人之间数丈的距离仿佛被不存在一般。纤长素手五指微张,隐含内力,毫不留情地直袭他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面门。

胡十安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显然完全没料到连江月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动手。但他反应亦是极快,足尖在屋瓦上巧妙一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乎要拂上面颊的指尖。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缕被气劲切断的发丝,悠悠飘落瓦间。

他脚下不停,运起轻功,试图再次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传音道:“连姑娘这是何意?若胡某真有得罪之处,不妨明言,何必动手伤了和气?”

连江月却置若罔闻,手臂轻轻一振,缠绕在臂间的披帛宛若活物,迅猛地缠向他疾退中的双腿脚踝。

胡十安身形如风在空中飘忽不定,他躲得快但披帛的速度更快,只见那披帛便缠绕而上,捆住了他的腰腿。

他身形一滞,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瞬间失衡,重心不稳,眼看就要从高高的屋顶滚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连江月足尖在屋脊上重重一点,凌空跃起。她握着披帛的一端,借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披帛随着她穿过虬结的树干。

她握着披帛一端翩然落地,披帛的另一端,随着她的落势猛地一扯,捆绑着的胡十安,已被那披帛带着,头下脚上地倒吊在了粗壮的树枝上。

“连姑娘,现在气消了吧?”他脸上的惊愕尚未完全褪去,但很快便被苦笑取代,倒悬的姿势让他声音略显沉闷,血流涌向头部带来些许不适,但他面上却不见半分狼狈或怒气。

月光洒在连江月清冷的侧脸上,那股驱使她突然动手的熊熊无名火,此刻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只留下一种空茫的疲惫感,以及一丝对自己方才失控行为的淡淡愕然。

她这是在做什么?

连江月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深深看了倒悬枝头的胡十安一眼,眼中冷意虽未完全消散,但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温和疏离:“胡少侠,望你尽早有个决断,省得优柔寡断害人害己。”

话音未落,她一抖手臂,收回缠着胡十安的披帛。

待胡十安凭借腰力一个巧妙的翻身,稳稳落回地面,再抬头望去时,哪里还有连江月半点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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