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桥永远不会忘记闻时在被问及某些问题时眼中闪过的茫然和无意识的焦虑,哪怕这种情绪总是转瞬便被冷嗤和嘲讽取代。他看着对方偶尔盯着祖师爷画像就捏得咔哒咔哒响的指骨,心说还能怀念什么呢?大抵都是曾经的岁月与不见的故人。
沈桥不怀念过去,但他总能与闻时共情,仿佛那种凝涩他曾深切感受过一般,他不再纠结闻时那次被拽入死地后都看见了什么,在自此后的许多年里,他都保持了缄默。
1995年的谷雨,闻时重入无相门,原本打算搬完家一起喝的茶也没赶上。沈桥点了两盆纸,烧了七炷香,希望他能好好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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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入无相门后,沈桥一个人进笼解笼,声名也渐渐传到了许多判官世家那里。然而面对各世家伸来的橄榄枝,沈桥全都持以婉拒的态度,他始终遵循着他们这一脉小隐的传统,在四处奔走中寻找一个合适的接班人。
那年对沈桥来说十分特殊,他养了三年的孩子因病过世了,即便他身为判官早已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缘分离愁,但轮到自己时仍旧忍不住感伤,也为此消极了一段时日。
同年夏末,沈桥外出回来时在银杏胡同外捡到了一只小傀,看见那只小傀的时候,他脑海中不期然想起的是近日来总令他辗转反侧的梦,于是他蹲在小东西的面前,告诉对方:“我跟你有缘,想看你长大。”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
他给小傀取名夏樵,最后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时,沈桥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小傀调皮,却又有些患得患失,他追问自己:“为什么有缘?”
沈桥说:“我见到你的那天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一只从林子里飞散出来的青鸟,在山里转了很久很久,要找家里人。”
“然后呢?”
沈桥语气温和:“然后就找到了你。”
这场“有缘”的对话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安抚了对方不安的情绪,于是小傀愈发造作,不是在洗澡时学着电视将自己完全放空试图漂浮起来,就是笨拙地一比一复刻自己所说的“害怕就哭”,而每次对方浮夸地哭嚎时眼角的浅疤都在提醒着沈桥,这个孩子的处境并不安全。
他总是看着夏樵,又想起那些在或不在了的故人,想起自己总归又有了一个家。他步履有些疲惫地整理着闻时留下来的家底,冥冥中,他感觉自己的归期已然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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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桥今年117岁了,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快死了。奇怪的是,弥留之际他思虑最多的并不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对没能教会眼前这小孩更多喜怒哀乐的无奈、对没能和故人喝上那盏茶的遗憾以及对对方重新入世的担忧。
这大抵也是一种人之常情。
他双目模糊地看着床前还没有理解何为离去,也没有学会悲伤的小傀,心说如此便罢。他仿佛回到了当初师父临终之时,只是角色对换了,只是当时的自己哭得可惨了,被师父苍老的双手轻拍着安慰:“小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沈桥为闻时的重新入世留了后手。那个用白梅枝做成的傀在自己过世后不久,便迎回了从无相门中惊醒的故人。从将军山到名华府,此间和故人的闲话也该结束了,他俯身向闻时作着旧时的长揖,心中说不清是遗憾还是解脱:“闻哥,沈桥得幸与你相识多年,现在我要走啦,你好好的。”
“早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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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能干干净净离开的人执念化笼,与勉强道过别的故人笼里相逢,不知哪一件事更令人无奈一点。
他的笼里没有释怀了的前半生,只有那个他始终放心不下的小傀和尚未归来的故人,他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遗憾——他像梦中的青鸟般寻到了家里人,却没能好好地陪伴多久,人生八苦,此为爱别离,求不得。
只盼来生,能再求一盏重逢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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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终有相聚,致敬沈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