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笑而不语。
后来那枝竹叶放进了正厅,父亲看见了,冷哼一声,叫他过来一起看公文。谢夫人笑,同他说:“你父亲想让你自在些,多采点,往他书房里送。”
谢问便跟着点头:“我知道。”
他一直知道,他们都在尽力让彼此自在。
那时因为留仙桥下盲眼老伯的一番话,钱塘两岸已经有诸多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了,所幸他不在意,父母朋友也权当不知,那便也没什么事了。
数日秋风欺病夫,尽吹黄叶下庭芜。继送走祖父后的第三年,他送走了同样溘然长逝的母亲,在母亲灵堂的白幡还未撤去时,又要送走父亲和亲族。
他也缠绵于病榻了。
谢问想,他那时的模样一定很狼狈,所以父亲罕见地没有嘴硬,而是拍拍他的头,像祖父那样同他说:“我只保得住你,谢问。”
“以后没人束着你,你得活下去……”
一如过去,他低着头,沉默着应了。
今上一纸状令诛尽谢氏全族,谢府被查封时,他在仍旧繁荣的黄粱一梦里谢绝前尘,在某个深夜里上了一座孤山,又走出了很远很远,恰好同来寻自己的好友错过,正好是一生的事。
谢问有时会觉得祖父看错他了,他并非缜密,所有的深谋远虑在皇权和生死面前,都是渺小且脆弱的。
既走了那条漫漫不可知的长路,亲缘绝断,那什么又是“死生难说,望不到头”呢?
……
“师父?”卜宁轻唤了声。
尘不到倏忽回神,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将黑子逼入了死地。卜宁嘴角一抽,收回落在棋盘上的目光,神色忧虑:“师父近来出神的时间多了些,是推衍过度了么?”
尘不到失笑,摇摇头,只知道那天到来的时间或许是愈来愈近了。
他常想起少时的事,像是叶落归根的呼唤。
“卜宁。”他开口,将棋盘推至一边,“你的生辰将近,不日又要下山,除了生辰礼,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
卜宁直起身,神色认真起来。尘不到从檐下随意挑了几枚阵石,于二人身前布阵,卜宁认真看着,随着阵石的推衍,表情逐渐凝重起来:“师父,这阵太凶,怕是平生都用不上。”
“那倒是件好事。”尘不到看他表情,终究是心软了,“不是从小就爱留些后招么,就当这是我送你的一个。”
“师父可是预知了什么?”
“卜宁,别问,你知道的。”
卜宁在他无波无澜的眼神中噤了声。
这年山下总是暑气蒸人,松云山上始终是四时合宜的,此刻却有些凉得人寒彻心扉了。残局没有下的必要了,卜宁垂眼将棋子一颗颗收拢,又将阵石收入袖中,突然开口:“师父,我前些年回了趟青州,他们都不在了。”
“嗯。”
“我记得师父说过,松云山就是我们的家。以前钟思常说要回来,庄冶师兄和闻师弟虽然嘴上不说,却也一直挂念着您……不管怎么说,我确实只有这个家了。”
“……这是哪里的话。”尘不到哑然,“世间之大,松云山就在这里,红尘里也会有你的家。”
“……”
卜宁没说话,两厢无言片刻,他略一拱手,说了句“后山有动静,我去看看”就匆匆离开了,尘不到看着很快陷入沉默的静室,笑叹了口气。
老毛从松林中盘旋而下落在他肩上,张口就是一串鸟言鸟语:“尊上,倒也不必先考虑这些吧,什么都做最坏的打算是不是……”
尘不到垂眼感受着还未完全消散的阵局气息,不置可否。
多年前的故人不是都说他算无遗策么?
他今日就布下这局的最后一子,若是顺利的话,此后或是百年,或是几十年,便真的是尘归尘,土归土了,那条死生难说的长路也算走到了头。
只是有些可惜他的几个徒儿了,还有正在淮南一带解笼的某只雪人。
不能再出意外了。
[03 叁]
尘不到确实算无遗策,当他成为众矢之的时,他送给卜宁的后招派上了用场,将他连同累世的尘缘一同封禁,本该就此尘归尘,土归土的。
只是他到底低估了那几个孩子的执拗。
误伤徒儿非他所愿,强留世间千年亦是无端,他总记得那天的封印阵里生机断绝,天空却静谧得很,空气中混着霜雪和血的味道,唯独没有清茶香。
腊月初一了。
松云山落了场大雪,埋了许多人。
叶落归根,来时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