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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群像篇】念春秋·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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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原本也不值得多提。”老人点头,把棋盒盖上,“行一棋不足以见智,弹一弦不足以见悲,师父,我祝你早日解脱。”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或许是因为,我八成没法送师父第二次了,有些担心。”

“……”

长久的沉默。

烛火被山风吹得直晃,闻时眯了眯眼,声音很轻:“我会来看你。”

“那就先谢过师父了。”徒弟如是道,“我的徒儿……”

他话里带了点笑:“远游多年了,早些日我便叫他回来,紧赶慢赶,怎么还是没赶上。”

闻时的视线落在他微颤的手上,摇头不语,想起来当初这人也追在自己身后,嘴上嚷着“你走慢些,我赶不上了”。

云间烟火,终究留住了归人,还有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徒弟。

04

闻时不知道曾了几代的徒孙是个罕见的冰坨子,在他们这一脉很稀有了,毕竟有不怕打的珠玉在前。

闻时记得他刚在桂江一带踏出无相门,等候多时的人就上前行了个大礼:“久候太师祖,在下姓许,许晦明,是这一脉的第五代传人,恭候太师祖醒来。”

闻时:“……”

老实说,死去活来几次,他还是头回被人这么郑重其事地“供”着,而且就眼前这人一板一眼还冷冰冰的语气,恭候什么的还真半点看不出来。

但闻时也不在意就是了,丢下一句“再喊一句‘太师祖’就滚出去”,任由这位姓许的曾曾曾徒孙带着入世——严格来说也不算入世,毕竟他当年沉睡时,山下在尔虞我诈,如今再醒来,刀戈仍未止息。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依旧是入笼、解笼、游历,寻找始终不见踪影的灵相,许晦明沉默地跟着他,闻时有时候也想问,又觉得得到的答案或许同曾经没什么区别,便也不问了,左右他护得住就是了。

许晦明偶尔也能和他同频一下,看他一眼,恭敬道:“师父,还有师父往前的师长都说,跟着您就好。”

闻时:“哦。”

敢情他那徒弟还真是怕他孤单,留了这一手。

许晦明本身天赋不错,被闻时带着入了几次笼后就基本由他出手,闻时自己反而闲了很多,想做的事情不多,细数起来还是那几样。

他还是想找到他的灵相,或者找到松云山,在这个天地间。

由桂江一路往北,到安衡时天已大寒,许晦明雇了艘船渡江。江面辽阔,清晨和傍晚白雾弥漫,在其中穿梭时只能听到缓缓流动的水声,像和世间失了联系,又像一脚踏入了无相门。

闻时常坐在船头,不知算发呆,还是算什么。许晦明不是个会主动找话的,就沉默地坐在旁边摆弄傀线,船上的艄公有些健谈,时不时会找他攀谈两句,聊不下去了又去找许晦明,再次受挫,隔几个时辰再来,还感慨自己怎么接了两位寡言的客人,自得其乐便更加旁若无人了。

天气偶有回暖时艄公会在船尾抛下鱼饵,鱼竿一挂就是一上午,许晦明看了几次就来了兴趣,也跟着垂钓去了,还问了闻时一句。

闻时扫了眼江面,也坐去了船尾。

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③,寻常人间的胜景大抵便是如此了。

如果渔人本人没有被鱼溅了一脸冰水,还让鱼跑掉的话。

闻时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水时,艄公已经乐得直抖鱼竿了,惊得江面泛起层层涟漪,鱼群散了又聚。他开口时说的当地土话闻时听得半懂不懂,大概是“来日方长,不急一时”的意思,还说“这些鱼就贪这一口吃的,越冷越好”。他本来也不急,冷淡地“嗯”了一声,听见许晦明问:“太……您有没有想起什么?”

闻时一怔,又明白过来,点头道:“一点。”

“想到了什么?”

“我的师兄们,”他顿了一下,想到了他徒弟的话,“还有尘不到。”

果然最终都成了过往。

区别在于他忘记了一些人,也记住了一些人。

“……尘不到,说的是祖师爷么?”许晦明有些迟疑,不懂他的师长缘何能直称自己师父的官家名。

“是他。”闻时没有多提,毕竟自己都不记得了,“也是钓鱼,不过不在山下,师兄们钓鱼,尘不到在不远处看着。”

“那您呢?”

“我在……”

我在看尘不到。

闻时摇头,已经不记得当年的情形了:“许是和他们一起吧。”

05

闻时的傀线很多年没有全力张开过了,近些年难得酣畅一战,是在安庆某个大笼里。他击退笼主的同时,放出傀线去捞几个堪堪踏入死地的少年人,某一瞬间灵相深处传来的空虚感让他凝滞一瞬,有些憋闷。

当时跟在闻时身边的也不是许晦明了,而是他的徒弟,护着生人藏好后重新站到他身边,忍不住问:“您不高兴?”

“有么?”他其实感觉自己只是心情一般,远没有到不高兴的地步,“你丢了东西,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应该怎么办?”

“那东西很重要的话,还是要继续找的。”那人道,“不过要是时间太长,就得找点事情做了,否则长久找不到的话,岂不是得不偿失,错失了很多光阴?”

闻时不置可否,指尖微绕间螣蛇现身笼中,微微偏头示意他可以动手了:“解笼吧。”

“是。”

……

那年桃花开得正盛时,闻时带着身边的人上了戴青山,山顶的院落不再,转而成了一座求子观音庙,人来人往的,香火倒是不错,有些热闹。

他没进去,一个人去了后山。寺庙里的住持已经换了一茬,走近看他时只觉得眼熟,又不记得在哪见过:“施主不去前院烧香祈福么?”

“不去。”他拜观音做什么。

主持看他,也看他身前的那块碑,蓦然叹道:“空念山河远,不如怜取眼前春。”

“……”闻时扭头看他,不懂自己只是来看个故人怎么就让人感慨至此,“你多虑了。”

“是老衲失言。”

他于那年的夏末重入无相,再醒来时又是春来秋转不知多少年了。接他的人还没来,山上很冷,还下着大雨,他浑身的泥泞顺着雨水滑落,一副活脱脱的水鬼相,成功把路过的倒霉蛋逼出了尖叫。

闻时幽幽看过去:“……”

被吓到的倒霉蛋是个穿得很喜庆的小孩,穿着大红袄戴着红帽子,喊完那一嗓子就呆在了原地,和闻时大眼瞪大眼,像两只呆头鹅。

这个联想就让他很不爽,“啧”了一声。

小孩如梦初醒,噔噔噔倒退几步,居然没直接跑,哆哆嗦嗦地从衣袋里掏出了什么,抖着手弯腰放在地上,还拜了三拜。

闻时:“……”

他眼力好,看清放地上的是橘子,烤过的那种,剥开估计还会冒热气。

那这小孩方才的架势,八成就是供祖宗了……

真行啊。

闻时无语望天,回神时小孩已经跑得没影了。他走出几步,将要消失在山林深处时,又绷着脸回来把烤橘子捡走了。

今晚是除夕夜,繁闹团圆,他吓哭了小孩,又路过那家人的院落,只停留一瞬,就要继续走下去了,直到得到解脱。

……所以接他的人也在过除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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