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一个如此动人心弦的女子,一个如此大好年华的生命,为什么对自己的存在毫无留恋。
但问完后我似乎瞬间被抛到一个虚无的黑洞里,一种沉沉的浓黑又窒息的东西使我呼吸困难,沉重得连手指都难以抬起来。
“很累,像活在地狱中。”她回答。
这种感觉,是从一个梦开始的。
对,一个梦。
无论开始做什么样的梦,在醒来之前她必定会进入那个梦境。
她在坠落,一个没有边际的虚空。
没有尽头,没有时间,只有被空无淹没的感觉。
接着,视野会映入一片红,不是纯粹的红,有淡红、浅红、暗红、朱红、深红,褐红和紫红……,混合着,糅合着,涌动着。
一股恶心的味道像口罩一样笼着她的鼻子,和颜色一样,很混合,分不清是什么味道,所以,她觉得那些红色也给她带来恶心的感觉。
那些混杂的红,蔓延在她所有的视野当中,也淹没她所有的感官。
然后,在这个虚空和混色当中,慢慢出现了一个黑点,初时她觉得那黑点很远,渐渐黑点在视野中慢慢移近,变大。
似乎像一个人形物体。
像最缓慢的镜头在移动,人形物体逐渐拉近,最先出现的是头发,黑色的头发如凌乱的藤蔓密集披下,遮住了低着头的脸庞。
两只手臂不自然地僵直向两边伸展着,手腕被铁链缠住,挂在一个虚空的十字架上。
同样粗大的锁链,在身体上缠住了好几处,胸脯饱满柔软,腰肢细软,是一个女人。
小腿和脚踝处有暗黑的污渍,脏脏的黏糊着。
女人身上的衣衫,似在轻轻飘动。
更近了。
也更清楚了,那些看起来飘动的衣衫,是一条条正在游动的虫子,正探出头来。
无数的小洞,每只洞都有一条细长的虫子。
她发出一个干呕的音节,用纸巾捂住了嘴唇,仿佛想抑制胃里的干呕。
我的胃里似乎也涌起了同样的不适,皮肤不由自主地紧绷。
她喘息了很久,闭了闭眼睛。
“最可怕的是,我一低头发现这就是我的身体。”
她似乎又想干呕。
我的身体从头皮到脚趾不由得发麻和战栗,气息在胸口卡住,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
“这个梦的确很可怕,你一定很难受。”
无论梦多可怕,但是梦总是会醒,至少这一点值得安慰。
“如果每天都做着同一个梦呢?那么醒来像不像只是梦的一个间隙?”
我愣住了。
“就好像每天晚上被拖进地狱,白天短暂醒来只是喘一口气。”
荣格在《寻求灵魂的现代人》一书中说过意思很接近的话:有时,夜里的噩梦甚至吞没了很多人的白天,这些人的白天也变成了噩梦。
她原本的指甲是微微的粉色,此刻紧紧抠住了木桌边沿,指尖太用力而泛白。
“那你没发疯,已经很坚强了。”
“快了,所以我不想让自己再做梦,如果没有生命,就没有意识了。”
意识让人类变得与众不同,也让人类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问那些奇怪的问题,这是一个会杀人的梦,假如真的有地狱,这可能会是地狱的某一个角落。
梦是潜意识深层的表达,坠落、红色、十字架、锁链、虫子都是显著的潜意识象征元素。
但我今天并不想给她分析梦。
我望着那双荒无寂灭的瞳孔:“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因为太痛苦了,因为不想承受了,因为太累了。”
荒野里仍然没有半点火星。
“我其实也曾有过,不想再受折磨的那种感觉,但我问自己,如果这一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那么痛苦,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为什么我是我而不是别人,那么我的生命是白费,是糟蹋。”
她缓慢转动了一下眼珠:“我知道是为什么,老高应该有跟你说过我的事情。”
“不,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那些只是表面的行为,你根本不清楚你做出这些行为背后深层的心理动力。”
荒野里终于有一些风吹过,像有什么东西在冒芽。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也许我根本从骨子里就坏了。”
“如果你是,你根本不会感到如此痛苦。”
每天做同一个梦,是潜意识最激烈最尖锐的表达。
“因为你一直不肯去理解它看见它。”
“难道理解就不会再做那个梦吗?”
“我相信是这样的,就像信使一样。当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就会消失。”
她凝望着我右边的玻璃茶壶,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