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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簌簌地落下,满院的青色被雪色掩盖。
顾府院子里尽是雪的清冷气息,便是浓郁的梅香,也被大雪压下,再无半分香气。
顾春迟坐在院落长廊的尽头,面色却是异常平静,好似幽深的古潭。
有人飞身掠过,误触檐上几寸落雪。
那阵风也惊扰了檐下的风铃,叮铃的清脆声,在这幽深的小院中倒有些突兀。
来人落在她身前,低着头,神色肃然:
“主子……”
青塘的声音落下许久,顾春迟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缓缓垂下眼眸,声音暗哑:
“全部……”
青塘情绪低落,尚未从自己挚友离去的悲伤中脱离出来。
顾春迟没继续说下去,眼神逐渐黯淡下去,不知道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忽而缓缓闭上眼睛,手掌轻轻附了上去,掩盖住自己眼中的悲伤。
两人沉默了许久。
顾春迟才重新开口,问她:
“青塘,后悔吗?”
青塘闻言,一愣,她垂下眼睑,嗓音嘶哑,
“不后悔,为了殿下,为了南昭,属下甘之如饴。”
青塘微顿,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我们都不后悔。”
是了,纵使自己多年的好友因乱斗而死,可她不悔,她们都不悔。
“可是我后悔了,”
顾春迟垂着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这丝情绪仅是一闪而过,
“我后悔没杀了萧承川。”
萧承川因着身上有着一半前朝血脉,再加上身为他外祖的丞相杨晓,也因勾连前朝被斩首,他登基的一大助力被削。
朝堂中众臣都在讨论他会不会被废。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他耳中,急于向皇帝证明自己,他对于镇压前朝一事可谓是尽心尽力,
生怕皇帝怀疑他也和前朝人勾结。
京都中一部分前朝人的势力也被他查了出来,见从那些人口中问不出来他想要知道的,便尽数斩杀了。
为首的,是和青塘交好的同样侍奉在前朝皇太女身边的红玉。
青塘闻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眉眼间依稀能看得出来当年自家殿下的几分风采。
可她和自家殿下又是不同的,
受国主的教诲,殿下待人接物处处温和。
可殿下的女儿,却是偏执得有几分疯批,手段也有些狠辣。
可青塘并不会觉得她的偏执和狠辣不好,在如今这个特殊的时段,这样的性子刚刚好。
“这不是您的错,”
青塘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生硬,她低头沉默片刻后又缓缓补充了一句,
“这条路上死亡是必然的,来日青塘若是能为主子死,也是死得其所。”
闻言,顾春迟缓缓抬眼,盯着青塘又看了许久。
她似乎没想到,青塘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她心里都知道,青塘效忠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亡故的母亲,
自己,不过是沾了前朝仅存的皇室血脉、沾了她母亲的光罢了。
冬日的风又起了,顾春迟心里百感交集,她低声道:
“我能知道……我母亲从前在南昭的事情吗?”
“南昭皇太女惊才绝艳,贤名冠绝天下,殿下她体恤百姓,解天下百姓疾苦。也正因如此,千万百姓上书,一封万民书奏请陛下立殿下为储君。”
青塘眸中多了些几分回忆,从前在南昭的时光,是那么地美好,可是现在……
她顿了顿,双眸低垂,掩下自己的落寞与怀念,
“殿下是南昭古往今来第一位皇太女,也是唯一一位被万民和百官奏请而立下的储君,陛下当初曾说过无数次殿下会将南昭走向更辉煌的盛世,他很放心把这天下交给殿下。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
南昭皇城在大火中陷落,国主自缢,只为敌军放过城中无辜百姓,太女殿下不知所踪。
可流亡的南昭子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国家,她们将太女视为信仰,口耳相传,将那段被人刻意封存的历史一字一句下来。
慢慢地,
她们以自己的身躯活成了史书。
……
黑暗中,几乎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
思念、委屈、眷恋……
这些情绪忽而涌上心头,脑袋也逐渐昏沉。
可是恍惚间,她的眼前逐渐有了光,
慢慢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阿娘……”
顾春迟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轻声唤道,
“阿娘!”
而被她唤作阿娘的人终于转过身,那张面容也慢慢清晰。
顾春迟想要扑过去,想要紧紧抱住自家阿娘诉说多年的想念,
可她的脚步沉重地像是被绑上了千斤重的枷锁,怎么也迈不开。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无声,却又沉重。
顾春迟望着不远处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容,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为何她会觉得远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