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转身,毫无预兆。
我的视线还带着用力后的眩晕,模糊地聚焦在前方——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近在咫尺的、属于运动外套的深灰色布料。鼻尖离那坚实的胸膛,恐怕只有毫厘之差。我甚至能清晰看到布料上细密的纤维纹理,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更加滚烫的热气,混合着汗水、阳光和山风洗涤过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我猛地刹住向上踉跄的势头,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野地擂动起来,声音大得仿佛要撞破耳膜。脸颊、耳根,乃至脖颈,瞬间被滚烫的血潮席卷。
他显然也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那几乎相触的距离。我慌忙抬头,目光撞进他同样带着意外、却很快漾开笑意的眼睛里。他的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前,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此刻那笑容在开阔的山顶天光下,明亮得有些晃眼。
“没事吧?”他问,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依然平稳。那只刚刚一路拉着我的手,已经自然垂回身侧。
“没……没事。”我听到自己细小如蚊蚋的声音,连忙低下头,假装被山顶的大风吹得眯起眼,转向一侧。视野里是连绵起伏、直至天边的苍青山峦,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方才那瞬间的、几乎相撞的贴近,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一路的艰辛与模糊的感知,留下清晰而灼热的印迹,混合着劫后余生般的脱力感,以及某种更深处的、陌生的悸动,在山顶浩荡的风里,久久盘旋,无处落脚。
那几乎相撞的刹那,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心湖,“滋啦”一声,蒸腾起一片滚烫而慌乱的雾气。这是我第一次,离一个男孩的胸膛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颤和衣料下蕴含的热力。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思绪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抓不住头绪。
我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含着笑意的眼睛,转而望向不远处聚在一起说笑拍照的队友们。“我……我去那边看看!”丢下一句含糊的话,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朝着人群走去,仿佛只要汇入其中,就能稀释刚才那令人心跳失序的尴尬。
山顶平坦,风却烈。社员们三五成群,摆着姿势拍照,或是分享着带来的零食,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刚加入社团不久,与大多数人只是脸熟,此刻更觉自己像个误入的旁观者。为了掩饰那份不自在,我索性离开人群中心,沿着岩石边缘,低头搜寻起来。很快,就在石缝和背风的泥土里,发现了几丛不起眼却顽强的小野花,蓝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我蹲下身,小心地采摘,指尖触碰柔软花瓣和冰凉茎叶的触感,让我稍稍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轻轻笼罩了我采摘的光线。我下意识地抬头,逆着光,看见陈师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山顶强劲的风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额前碎发拂动。他脸上已没了刚才那促狭的笑意,恢复了平日的明朗,只是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专注。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塑料瓶身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小小的,凝结着细微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剔透的光。
“喝点水。”他的声音不高,落在风声里却清晰入耳,“刚才爬上来,流了不少汗。”
我蹲着的姿势让我必须更仰头才能看他,这个角度让他显得愈发高大。我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有些局促地接过那瓶水。指尖碰到瓶身,冰凉湿润,也碰到了他尚未完全撤离的手指,温热的一触。
“谢谢师兄。”我小声说,拧开瓶盖,冰凉的水滑入干渴的喉咙,确实缓解了之前的燥热。水的凉意似乎也让我脸上的热度消退了一点。
他看着我喝水,自己也拿出一瓶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然后他指了指我手里攥着的那几枝可怜巴巴的小野花,嘴角又弯起那个熟悉的弧度:“就采了这些?”
“嗯……它们长在石头缝里,挺不容易的。”我低头看着手里柔弱的色彩。
“是不容易。”他点点头,目光扫过那片开着野花的岩缝,又落回我脸上,很自然地说,“不过,能爬到这里,看到这片风景,摘到喜欢的花,刚才的辛苦就都值了,对吧?”
他的话很平常,却像一阵温和的风,拂过了我心里那点残留的羞窘和疏离感。我握紧了冰凉的水瓶和温润的花茎,迎着他清澈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躲,轻轻点了点头。
“嗯,值了。”
山风依旧浩荡,吹动着我们的头发和衣角。不远处,队友们的喧闹声随风飘来,而我们站在稍远的这一隅,手里是水与花,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仿佛共享着同一种登顶后的、宁静而饱满的喜悦。那瓶水带来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稳稳地落进了心里,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