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抬眼的、不足一息的刹那。
她的目光,毫无准备地,撞进了御阶之上,那道早已锁定她、深海般注视着她的眼睛里。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彻底碾碎、拉长、凝固。
多铎看清了。
看清了那双,在浅粉色衣领和乌发映衬下,倏然抬起、又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
眼睛。
漆黑。
清澈。
深得像子夜最静的寒潭,却又亮得像跌碎在潭心的漫天星河。
此刻,那眸子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小鹿般的惶惑,一丝因突然撞入陌生目光而产生的无措惊悸。可那最深处的底色……那一片独属于百合谷月下、溪水洗净过般的干净与懵懂,穿过三年的光阴与此刻的惊慌,分毫不差地,与记忆深处烙印的影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就是这双眼睛!
三年前惊走他所有烦躁、留下一室清香的月光。
此刻,跨越千里山海,穿过三年尘嚣,带着晨露与惊惶,再一次,不偏不倚,正中他灵魂的靶心。
多铎觉得自己的呼吸骤停,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又在心脏处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猛烈地撞击着胸腔。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极致的美与宿命悍然击中的、近乎疼痛的悸动。周遭的一切——巍峨的宫阙、肃立的甲士、庄严的礼乐——都在这一刻褪色、虚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双倒映着晨光与他震惊面容的、清澈见底的黑眸。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被他藏在心底最柔软角落、在无数个血与火的间隙带来一丝慰藉的幻影,此刻正活生生地,用这双他绝不会认错的眼睛,看着他!
雅若在那道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走的专注目光下,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仓皇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她的心在胸腔里失了章法地狂跳,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慌乱席卷了全身。
他是谁?那目光为何如此……专注,又如此沉重?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又藏着一丝让她心尖莫名发颤的……熟悉?
她再也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多铎身后不远处,传来几声压得极低、却因寂静而异常清晰的议论:
“啧,达哲格格身后那个穿粉衣的……”
“瞧见没?方才抬头那一下……那眼睛……”
“何止是模样,你瞧她那低头的姿态,静得像幅画……达哲格格是富贵牡丹,这位倒像空谷幽兰,还沾着晨露。”
“可惜了,这般品貌,若有个好出身……”
议论声戛然而止。
但那些字眼已像烧红的铁钉,一字一句,狠狠钉进多铎的耳中,钉穿了他最后的理智。
——“把正主儿比下去了。”
——“空谷幽兰,沾着晨露。”
——“可惜了,这般品貌……”
多铎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硬弓,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刺破,渗出血腥的湿滑,他却浑然不觉。
如果说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确认”是宿命投下的惊雷,那么此刻,旁人这无心却精准无比的点评,就是泼向烈火的热油。
不是错觉。
不是他一厢情愿。
连这些见惯美色、眼高于顶的宗室纨绔,都一眼看出了她的“独一无二”与“明珠暗投”!
而他们口中那句“把正主儿比下去了”、“可惜了”,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心底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搅起翻江倒海的暴怒与一种近乎蛮横的独占欲。
他的。
这朵被达哲的光彩遮盖、却让旁人一眼就看出“更胜一筹”的幽兰,这抹他苦寻三年不得、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失而复得”的幻影……
只能是他的。
雅若依旧深深地垂着眼,脸色微微发白,对身后那道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目光和引发的暗流毫不知情。她只是本能地,向身边达哲温暖可靠的身影,更靠近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步,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达哲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汹涌的暗流与那道锁定雅若的可怕视线,她正努力挺直背脊,在女官引导下,随着母亲科尔沁大妃,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阶。
雅若跟在她身后半步,努力让步伐和呼吸保持平稳。可方才那一瞥带来的心悸与那双深海般眼睛的压迫感,仍在她心头萦绕不散。
多铎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冷却、内部却岩浆奔涌的火山。
方才胸膛里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惊涛骇浪,此刻已被他强行压入冰封的深渊。面上,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冷平静。唯有那双深邃眼眸的眼底最深处,幽暗的火焰在疯狂地、寂静地燃烧,那是势在必得的决绝,是发现稀世珍宝后绝不容他人染指的绝对占有。
他看着那一抹浅粉,像一株受惊后合拢花瓣的百合,跟在明艳的达哲身后,随着浩荡庄严的队伍,缓缓移向崇政殿那巍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朱红大门。
阳光越来越烈,将他石青色的郡王袍服照得鲜明夺目,也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很暗,像一道沉默的、却已开始在地底熊熊燃烧的裂痕。
他找到了他的百合。
这朵百合,被他惊鸿一瞥的目光灼伤,仓皇合拢,对他投以的,是全然陌生、惊惧交加的匆匆一瞥。
而他,已决意要劈开这碍事的篱笆,烧光周遭不相干的杂草,连根带土,将她移入只属于他的琉璃暖房。用尽一生的权柄、炽热与耐心,驱散她的惊惧,慢慢温热她的花瓣,直到她的眼眸,终于敢抬起,清澈地、专注地,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