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达哲绷紧的背脊,却因这细微的触碰,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
这个小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在满殿关注皇帝与亲王的视线中,几乎无人察觉。
除了一个人。
多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穿浅粉色袍子的少女,在达哲最惶恐无依的时刻,用这样一种无声的方式,给予了支持。那不是奴婢的维护,那是……一种更深厚的、源于理解与共情的守护。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那情绪复杂难辨,像是嫉妒达哲能轻易得到她无声的庇护,又像是被这细腻温柔的一幕,狠狠烫了一下心尖。
皇太极的视线,似乎也在这一刻,若有若无地掠过了达哲身后那抹安静的浅粉,但并未停留,很快又回到了衮布和多铎身上,说起了赏赐与婚期。
礼乐再起,接见近尾声。
皇太极温言道:“大妃远来劳顿,且回馆舍好生歇息。一应所需,皆已备妥。” 他目光转向多铎,语气中带着君王对臣弟的吩咐,亦不乏对姻亲的示意:“十五弟,你代朕,送大妃一程。”
“臣弟遵旨。” 多铎躬身领命。
衮布携女谢恩告退。多铎落后半步,与两名礼部堂官、一队御前侍卫一同,相送而出。
一行人仪仗俨然,穿过重重宫门,并未走向宫外杂乱的街市,而是沿着宫内专设的甬道,转向皇宫西侧一片松柏掩映、守卫森严的院落群。朱红大门上悬着匾额:柔远馆。
马车在馆前宽阔的广场停稳。按礼,郡王相送至此,便是殊荣,亦合规制。
衮布在车前停下,转身向多铎行礼:“有劳豫郡王相送,皇上隆恩,臣妾等感激不尽。”
达哲也慌忙跟着行礼,头垂得很低。
多铎的目光,却越过大妃和达哲,落在了后方那个始终低眉顺目、却挺直如竹的身影上。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确认一件与婚礼相关的事宜:
“大妃身后这位是……”
衮布心领神会,侧身一步,将雅若的身形让出些许,恭敬答道:“回郡王,这是乌讷楚台吉之女,雅若。自幼与小女相伴,情分深厚。此番特命其随侍左右,以慰小女思乡之情,亦全姊妹之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雅若的陪嫁身份(“随侍左右”),又用“姊妹之谊”为其镀上温情色彩,更暗示了这是部落的“安排”。
雅若在听到自己名字被提及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只能看见一小段白皙的脖颈和那朵轻颤的百合绒花。
多铎的视线在那朵绒花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中辨不出情绪,只淡淡“嗯”了一声,道:
“雅若。”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节在唇齿间滚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甚好。”他继续道,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看向衮布,语气恢复了郡王应有的持重,“福晋初来,有熟识的姐妹相伴,确是妥当。”
他的认可,轻描淡写,却仿佛为雅若那尚未开始的、注定的命运,盖下了一个无形的、来自他亲口的印章。
“臣妾等告退。” 衮布再次行礼,带着达哲和雅若,在柔远馆官员的引导下,步入那扇象征着天朝怀柔、也意味着暂时隔绝的朱红大门。
多铎立于馆前广场,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柔远馆的飞檐在午后的阳光下勾勒出静默而威严的轮廓,像一座精致而安全的牢笼,暂时安置着他的“猎物”。
他缓缓勾起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柔远馆。
这距离,近在咫尺,合乎一切礼法。
这屏障,薄如蝉翼,只待他伸手撕开。
他终于,问出了她的名字。
乌讷楚·雅若。
百合谷的精灵,崇政殿内沉静的少女,达哲身后一步之遥的守护者……原来,她叫雅若。
很好。
从此刻起,这个名字,连同它代表的那个人,她的过去、现在与不可知的未来,都只属于爱新觉罗·多铎。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馆门,转身,玄色袍角在青石地上划过利落的弧度,大步离去。
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向宫道深处,仿佛一道沉默的、却已开始在地底熊熊燃烧的裂痕,笔直地指向那座即将迎来新娘的——豫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