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七年,七月十五。盛京。
吉日。
天色未明,柔远馆已灯火通明,人声涌动。梳妆的嬷嬷、伺候的宫女、往来传递物件的太监,将西厢房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头油、香粉、炭火炙烤礼服的特有气味,以及一种被压抑着的、近乎沸腾的喧嚣。
达哲坐在镜前,像一尊被精心装饰的玉像。大红的吉服层层叠叠穿在身上,赤金点翠的大凤钿沉甸甸地压在发顶,珍珠流苏在她颊边轻晃。嬷嬷为她开脸、上妆,胭脂染红了双颊,口脂点红了嘴唇。镜中的少女,华美,雍容,却有一丝掩藏在浓妆下的、陌生的惶然。
雅若穿着一身崭新的、颜色庄重的藕荷色袍子,发间只簪着两朵不起眼的绒花,静静立在达哲身后半步。从寅时起,她便开始忙碌,检查每一件首饰的扣襻,抚平礼服上每一丝褶皱,低声提醒达哲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步骤。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动作利落轻柔,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周围忙乱的人群渐渐有了主心骨。
可只有阿古拉看见,姑娘在整理达哲腰间玉带时,指尖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也只有阿古拉知道,昨夜姑娘几乎一夜未眠,对着妆台上那个被动过的箱子,枯坐了半宿。
“吉时到——请福晋升舆——”
司礼官尖细悠长的唱喏,穿透晨雾,传遍馆舍。
鼓乐声骤然响起,庄重而喜庆。衮布亲手为达哲蒙上大红销金盖头,眼中含泪,拍了拍女儿的手。达哲下意识地,在盖头下,紧紧攥住了身侧雅若的衣袖。
雅若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冰凉,汗湿。她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却坚定地说:“格格,别怕。奴才陪着您。”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让达哲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在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洞开的、铺着红毡的馆门。
门外,仪仗煊赫。豫郡王的大婚,规制极高。旌旗仪仗、乐队伞扇、护卫甲士,浩浩荡荡,从柔远馆一直排到豫郡王府。盛京长街两侧,早已被护军营净街戒严,百姓远远围观,只闻鼓乐铿锵,只见一片夺目的红与金在晨光中移动。
雅若扶着达哲,登上那辆装饰着龙凤呈祥图案的朱轮华盖喜轿。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目光。狭小的空间里,只余姐妹二人并肩而坐,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轿子起行,微微摇晃。达哲盖头下的身体依旧僵硬。雅若挺直背脊坐着,目光落在轿厢内壁繁复的刺绣上,耳中听着外面震天的鼓乐与整齐的脚步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寂静,夹杂着纷乱的思绪。
她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一场婚礼,而是一个战场。她能保护好达哲吗?王府里等着她们的,除了陌生的规矩,还有那位“身子重”的佟佳福晋,和无数双眼睛。而她自己……那个箱底的死结,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用那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队伍蜿蜒,穿过重重宫门与街市,最终停在豫郡王府那巍峨的朱红大门前。鞭炮声震耳欲聋,喜乐更加高昂。按照礼仪,新娘需由新郎亲自引下喜轿,跨过马鞍、火盆,进入正堂行礼。
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度和薄茧,手腕处露出石青色蟒袍的箭袖。
是多铎的手。
达哲迟疑了一下,才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手递过去。那只手稳稳握住,力道适中地将她扶出轿厢。
雅若紧随其后,低头踏出。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前方那对新人身上。
多铎今日一身郡王吉服,石青底色,金蟒狰狞,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在阳光下有种逼人的英俊与冷峻。他并未看身侧蒙着盖头的新娘,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送亲的队伍,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刚站稳、正垂首肃立的雅若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以及更深处翻滚的暗流。只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可雅若却被那一眼钉在原地,遍体生寒。他看到了。他确认了。他在用眼神告诉她:你终于,还是来到了我的门前。
接下来的仪式,繁复如一场盛大的戏剧。拜天地,拜君恩(象征性向皇宫方向行礼),夫妻对拜。每一项,雅若都需严格按照礼官的指引,或侍立,或跪拜,或递送物品。她做得一丝不苟,姿态无可挑剔,像一具被输入完美指令的人偶。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跪拜起身,视线略过前方那对大红的身影时,心脏那尖锐的刺痛。每一次靠近,嗅到多铎身上那混合着冷冽沉香与一丝铁锈气的气息时,胃部那翻搅的寒意。
夫妻对拜时,雅若按礼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藕荷色的鞋尖上。可就在司礼官高唱“夫妻对拜”的刹那,她鬼使神差地,极快、极轻地抬了下眼。
前方,多铎与蒙着盖头的达哲,正缓缓相对躬身。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雅若看见了他侧脸的线条——在满堂红烛与喜庆喧哗的映衬下,那线条绷得有些紧,下颌角微微收着,并非新郎该有的欣然或温柔,而是一种……被盛大礼仪包裹着的、深藏的漠然与一丝疲惫。仿佛这场震动盛京的婚礼,于他而言,只是另一场需要完美演出的仪式。
这惊鸿一瞥的发现,让雅若心头莫名一空,随即是更深的寒意与困惑。他并不快活。那他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为何要对她步步紧逼?
没等她想明白,仪式已毕。多铎直起身,瞬间,那丝漠然便如同从未存在,他脸上又恢复了无可挑剔的、淡而持重的笑意,转身向宾客致意。
礼成。送入洞房。
正堂里的喧嚣祝贺声被关在门外。洞房内,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处处贴着大红喜字,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
多铎依照礼仪,用一柄玉如意,缓缓挑开了达哲的盖头。
烛光下,盛装的达哲抬起眼,双颊绯红,眼神羞怯又期待,望着自己新婚的丈夫。
多铎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符合场景的、淡淡的笑容,说了几句吉祥话。他的语气是温和的,甚至算得上体贴,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