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我的百合”,温柔又残忍,像烙印,烫在她的灵魂上。
还有他白日里,在婚礼喧嚣中,那转瞬即逝的疲惫与漠然……
这个人,太复杂,太危险,像一团包裹在冰冷铠甲下的熊熊烈焰,靠近会被灼伤,远离……却又仿佛能感受到那火焰中心令人心悸的、毁灭般的吸引力与孤寂。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用力摇头,试图将这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她是来陪伴、保护达哲的,怎么能对那个给达哲带来失落、给她带来恐惧的男人,产生哪怕一丝一毫除了憎恶与畏惧之外的情绪?
可是……如果只是憎恶和畏惧,为何此刻回想起他靠近时的气息和眼神,她的心脏除了恐惧的余悸,还会有一丝陌生的、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悸动与慌乱?
“姑娘。”
一个低柔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雅若猛地一惊,回头看去。是苏德,不知何时寻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
“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苏德将灯放在石凳上,又将一件更厚的披风轻轻裹在雅若肩上,“您脸色很不好。”
雅若看着她沉稳关切的眼睛,心中一酸,强撑的镇定几乎溃散。她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苏德,我……害怕。”
苏德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姑娘,咱们已经进了这王府了。害怕没有用。这府里,比猛兽更可怕的,是人心。王爷他……” 她斟酌着词句,“心思深重,行事出人意表。他对您……是有些不同。但这‘不同’,在这深宅内院,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我知道。” 雅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黑暗中起伏的屋脊轮廓,“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怕。我怕护不住格格,也怕……自己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姑娘不会的。” 苏德的语气肯定,“您心思清明,行事有度。只要记住自己的本分,守住该守的,其他的……顺势而为吧。在这地方,有时候,太过挣扎反抗,反而不是明智之举。”
顺势而为……雅若咀嚼着这四个字。是指对多铎吗?难道要她屈服?不,她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那位佟佳福晋……” 雅若想起柔远馆那碗“消暑饮子”。
苏德神色一凝,低声道:“奴才打听过了。是王爷早年的屋里人,出身佟佳氏,虽非大族嫡支,但也在旗。入府早,颇有些体面,生养了一位小阿哥和一位小格格。如今又怀着身子。在福晋进门前,府里中馈,名义上是王爷乳母在管,实际……多半是她在拿主意。”
果然。有子嗣,有根基,手握权柄,又怀有身孕。这样的侧室,对新进门的、年轻单纯的嫡福晋而言,是极大的威胁。而她雅若,作为达哲最亲近的“臂膀”,自然也是佟佳氏的眼中钉。
“明日认亲,她必在场。” 苏德提醒,“姑娘万事小心,尤其……” 她欲言又止。
“尤其什么?”
苏德压低声音,几乎耳语:“王爷今日对您的特别‘嘱托’,怕是瞒不住。明日,她或许会借此发难,试探于您,也为……在福晋心里种下钉子。”
雅若心头一凛。是了,多铎那“寸步不离,看顾周全”的吩咐,看似给她加了责任,何尝不是给了旁人攻讦她和离间她与达哲的借口?若佟佳氏暗示达哲,王爷如此看重雅若,是否别有深意?达哲会怎么想?
一阵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这王府里的明枪暗箭,果然在她踏进来的第一刻,就已四面八方而来。
“我明白了。” 雅若站起身,裹紧披风。夜风更凉,她的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一层冰冷的锐利,“回去吧。格格夜里可能会醒。”
回到正房外间,达哲依旧沉睡。雅若在炕榻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多铎的眼神,佟佳氏的阴影,达哲依赖的脸,还有那枚被动过、系着死结的玉佩……无数画面在黑暗中盘旋。
她知道自己不能睡,必须保持警惕。可极度的疲惫还是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
蒙眬中,她仿佛又回到了百合谷,溪水潺潺,月光如练。忽然,一双深海般的眼睛出现在水面上,静静地凝视着她。她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喧闹的喜堂中央,多铎在她面前,缓缓低下头……
“啊!” 她低呼一声,猛地惊醒。
天光已微亮。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啼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在这豫郡王府的第一场硬仗——认亲礼,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