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的声音落下,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轻响。
雅若端着那碗微烫的百合羹,指尖在轻轻颤抖。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混着一点墨香,能看见他眼底疲惫的红丝,能感受到他目光里那种深海般的寂静——没有怒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沉的、仿佛等待了很久的平静。
“是……是奴才自己来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清晰地在安静的书房里荡开。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太多东西——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有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委屈的依赖。
“王爷,” 她向前走了两步,将温热的瓷碗轻轻放在他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一角,那里离他手边不远不近。然后,她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不是宫礼那种矜持的福身,是草原上女儿家恳求长辈时,最郑重其事的跪拜。额头轻轻触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
“奴才深夜惊扰,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却字字清晰,“但奴才……有话,不得不禀。”
多铎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纤细身影。藕荷色的旧衣洗得有些发白,衬得那段露出的后颈格外白皙脆弱。她没戴任何首饰,墨发松松绾着,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随着她轻微的颤抖,轻轻晃动着。
他没叫她起来,也没发怒。只是走到书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说。” 他吐出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雅若直起身,依旧跪着,却没有再低头。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畏惧、逃避、却也在无数个深夜里,会下意识想起那双深海般眼睛的男人。
“王爷,”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与坚定,“格格她……这几日,清减了许多。”
多铎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夜里睡不安稳,时常惊醒。白日里对着账本人事,明明看不懂,心里怕,却还要硬撑着,不敢叫人小瞧了去。” 雅若的语速不急不缓,像在陈述,又像在描绘一幅让她心疼至极的画面,“她总是问奴才,‘雅若,我是不是很笨?王爷他……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让那点湿意凝聚。
“奴才不知道王爷对格格是满意还是失望。奴才只知道,格格是带着对额吉的承诺、对科尔沁的责任,也是带着对王爷的……期盼,来到这府里的。她像一棵刚从草原移来的小树,努力想在这里扎下根,开出花。可她需要阳光,需要雨水,需要……一点点的在意和支撑。”
她的声音轻柔,却像最细的针,轻轻刺入寂静的夜,也刺入听者的心房。
“奴才人微言轻,不懂朝堂大事,也不知王爷的难处。奴才只知道,格格是王爷三书六礼、堂堂正正娶进门的福晋。她好不好,快不快乐,这府里上下千百双眼睛都看着。她若总是这般惶惶不安,日渐消瘦,伤的是她自己的身子,损的……也是王爷的体面,和这府里的和气。”
她终于说完了,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和烛火跳跃的影子。
多铎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复杂。
“你深夜冒险前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他问,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为了达哲?”
“是。” 雅若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清亮地回视他,“格格待奴才如姐妹,奴才视格格如至亲。奴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不开心。”
“至亲……” 多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忽然问:“那你呢?”
雅若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