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雅若,还僵站着,与他目光相接。她看清了他眼底那片幽深的漩涡,那里翻涌着她全然陌生、却让她心尖发颤、几乎无法呼吸的情绪。脸上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那片肌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又透出羞涩的粉。她想低头,想将自己藏起来,可身体像被那目光定住了,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剩下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慌与无措的眸子,惶然地回望着他,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簌簌轻颤。
时间,仿佛被秋阳凝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朵桂花悄然坠地的光景。
多铎终于动了。他握着那只彩羽毽子,抬步,缓缓走进了庭院。
他没有看跪了满地的侍女,也没有看愣神的达哲。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雅若。
他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他带来的、混合着秋日清寒与独特松柏气息的影子里。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伸出手,将那只毽子,轻轻地,放回了她因无措而微微蜷起、僵在身侧的手心里。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汗湿微凉的掌心。
那一触,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雅若浑身一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猛地蜷起手指,将那毽子死死攥住,头也深深地埋了下去,只露出一段白得近乎透明、此刻却染满了动人绯红的后颈,和那对小巧的、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垂。
多铎的目光,在她那截泛着诱人粉色的后颈和轻颤不止的、浓密如小扇的睫毛上,停留了深深的一瞬,眸色愈发幽暗深沉,仿佛酝酿着无声的风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地、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尚未褪尽的惊艳,有被触动的悸动,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眼前这幅画面永久珍藏的专注。
然后,他转过身,对仍愣着的达哲,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语气说了句:“起吧。玩你们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转身,如来时一般,穿过月洞门,离开了。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比来时似乎更挺直,步履间,也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紧绷的力度。
直到那靛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凝固的空气,才“噗”一声,骤然松缓。
“吓、吓死我了……” 其木格拍着胸口,小声喃喃,腿还有些发软。
达哲也被苏德扶着,心有余悸,又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多铎离去的方向,又看向依旧深深低着头、死死攥着毽子、连脖颈都红透了的雅若。她脸上没有苍白,更多的是一种懵懂的茫然和隐约的不解。王爷刚才……好像有点奇怪?可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雅若的反应也怪怪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是被吓坏了吗?
“雅若?” 达哲走上前,轻轻碰了碰雅若的手臂,触手一片滚烫,“你没事吧?脸好红,是不是跑急了?”
雅若被这触碰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有些涣散惊慌,像是从一场极深的梦境中被强行唤醒。她看着达妍关切的、不掺杂任何疑虑的眼睛,心头蓦地一酸,随即是更汹涌的、连她自己都完全陌生的慌乱与……一种隐约的、仿佛做错了事般的羞惭。
“没、没事,格格。” 她声音有些发哑,慌忙将紧贴在心口的毽子拿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物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我就是……就是跑得急了,有些喘。”
她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那笑容僵硬而飘忽,根本落不到实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讲道理地擂动着,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一阵阵往脸上涌。脸颊、耳根、脖颈,凡是暴露在外的肌肤,都烫得惊人。
这种感觉是什么?
她从未体验过。不是单纯的害怕——害怕不会让心尖发软,不会让呼吸发紧,不会让被他指尖擦过的掌心,到现在还残留着那种酥麻的战栗。也不是生气或委屈。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惊起的不是恐惧的浪花,而是滚烫的、混乱的、带着甜涩滋味的滔天波澜。他靠近时的气息,他凝视时的眼神,他指尖的温度……所有细节都在脑海中无限放大、重复,搅得她心神俱乱,方寸全失。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只知道,当他的目光那样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时,当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时,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静了音,褪了色,只剩下他,和那令人窒息的心跳。
“真没事?” 达哲还是有些担心,抬手想探她额头的温度。
雅若却像是被火燎到般,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了。这个动作做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是更深的无措和懊恼。她怎么能躲开格格?
“奴才真的没事!” 她急急地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和恳求,“就是……就是日头有些晒,奴才想进去喝口水,歇一歇。”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被达哲这样干净关切的目光看着。那会让她心里那股陌生的、汹涌的、仿佛背叛了什么的罪恶感和慌乱,将她彻底淹没。
不等达哲再说什么,雅若匆匆对达妍福了福身,攥着那枚仿佛带着火星的毽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廊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厢房的转角。
达哲站在原地,看着雅若几乎是逃离的背影,脸上的茫然更深了。她转头问苏德:“苏德,雅若她……是不是吓着了?王爷方才,也没说什么重话呀?”
苏德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恭敬道:“许是跑得急了,又被王爷撞见嬉戏,有些羞臊吧。福晋别担心,姑娘歇歇就好。”
达哲“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那点隐约的异样,很快又被其木格试图重新活跃气氛的话语冲散了。庭院里,游戏没有再继续,但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语又响了起来,只是比先前,终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而此刻,逃回厢房的雅若,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滑坐在地上。
手中的毽子早已被汗浸得微湿。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彩羽,眼前却仿佛又浮现出他握住它时,修长的手指,和看向她时,那双深海般翻涌着无声风暴的眼睛。
心脏,依旧在失控地狂跳。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闭上眼,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屈起的膝盖里,无助地、轻轻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