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倏然顿住。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加疯狂、更加沉重的撞击。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阳光下踢毽子时娇俏鲜活的,书房中含泪恳切时倔强脆弱的,白日里沉稳辅助达哲时聪慧沉静的……却从未见过她这般。
像一只误入凡间的、月华化成的灵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舔舐着不为人知的伤口,或是沉浸在不为人知的孤独里。那份美,不再是生动的、外放的光彩,而是内敛的、寂静的,带着易碎的琉璃质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冷的忧伤。
莲青色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段雪白的下颌和脖颈,在月色下白得晃眼。她微微仰头望月,侧脸的线条优美而脆弱,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心那抹轻蹙,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
所有因军务而生的烦躁,所有日夜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月下静谧的一幕,奇异地抚平、洗净了。只剩下胸腔里那股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悸动,和一种混合着强烈占有欲与更深沉怜惜的复杂情愫。
他想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身上的寒意驱散她周身的孤冷。他想问她,为何深夜独自在此,为何蹙眉,为何……露出这样让他心尖发疼的神情。
可他脚步钉在原地,没有动。
他怕惊扰了这幅画面。怕他一出现,那份月下精灵般的、脆弱易碎的美,便会如泡沫般消失。更怕从她眼中,再次看到那种熟悉的、带着恐惧与疏离的惊慌。
他就这样,隔着疏朗的杏树枝桠,隔着清辉流泻的月光,隔着冬日夜晚冰凉的空气,沉默地、贪婪地、近乎屏息地,凝视着她。
月光无声流淌,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掠过,卷起枝头几点残存的霜花,也吹动了雅若斗篷的兜帽边缘。
她似有所觉,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太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地敲在了远处凝视者的心上。
然后,她缓缓地,低下了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斗篷厚实的布料里,只留下一个纤细伶仃的、裹在莲青色中的背影。
多铎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那刺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他知道,他该走了。在她发现之前。
可脚步像生了根,目光像被焊住,无法从那个月光下孤独的背影上移开半分。
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极轻、极缓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整个身体完全隐入一株更粗壮的杏树投下的阴影里。
他就那样立在阴影中,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目光依旧锁着石凳上那个浑然不觉的纤细身影。
直到雅若似乎觉得冷了,或是整理好了心绪,她站起身,紧了紧斗篷,低着头,沿着来路,慢慢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杏林,身影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后。
多铎又独自在阴影中站了许久。
冬夜的寒气侵入骨髓,他却浑然未觉。胸中那股激荡的情潮渐渐平复,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决心,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闷闷的疼。
他抬眼,望向雅若方才坐着的地方,石凳上空空如也,只余一地清冷月华。
可他仿佛还能看见她方才那月下独坐的模样。
脆弱,美丽,孤独,像一道月光化成的谜题,深深烙进了他的眼底,心里。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杏林,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步履坚定,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他知道,有些东西,他必须加快步伐了。
在他彻底沉沦,在她可能飞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