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意识即将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的边际——
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缥缈的旋律,乘着风雪的缝隙,钻进了他死寂的世界。
起初,他以为是幻听,是过度刺激后大脑的错乱。
但那旋律……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尘封的、最深处的记忆!
百合谷!月光!溪水!那个惊惶回眸、眼睛清澈得像落满了星子的少女!还有……她转身逃跑时,风中隐约飘来的、未哼完的、带着草原气息的、同样调子的歌谣!
轰——!
多铎猛地从椅中弹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侧的花架,瓷器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但他浑然未觉。
他僵立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朵不受控制地极力捕捉着风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是它!就是它!那个困扰了他三年、寻觅了三年、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萦绕不散,最后在柔远馆再次见到她时,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旋律!
他怎么会忘?那是他灰暗征途中猝不及防撞见的一抹月光,是他冰冷权谋世界里唯一一点不掺任何杂质的美好印记,是他所有强硬、掠夺、逼迫背后,最原始、也最羞于启齿的——心动伊始。
可现在,这旋律竟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王府的深夜里?出现在他刚刚被打入尘埃、以为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玷污或失去的时刻?
是梦吗?还是他疯了?
不,不是梦。那旋律虽然微弱断续,却真实存在。带着夜雪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带着一种……遥远的、孤独的慰藉。
这不是吹给他听的。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她在凭吊她自己的故乡,她自己的过去。就像他此刻,在凭吊他刚刚逝去的荣耀与尊严。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比皇太极的训斥更痛,比削爵夺牛录更痛。
他为了这份执念,强取豪夺,步步紧逼,把她拖进这个漩涡。如今他自身难保,风雨如晦,她却在那片他们曾有过隐秘交集的杏花林下(他几乎能断定声音来自那里),吹着他们初遇时的歌谣,祭奠着她失去的自由。
而他,这个带给她所有恐惧和束缚的源头,这个刚刚失去一切保护能力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再去惊扰那片月光?
多铎缓缓地,颓然地,坐回了椅中。
他没有动,没有点灯,甚至没有向窗外看一眼。
只是静静地,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愤怒和绝望吞噬。
那微弱却执着的旋律,像一根坚韧的蛛丝,从遥远的杏花林,穿过风雪,飘进这间充满失败气息的书房,轻轻缠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神魂。
它没有带来希望,没有给出答案。
它只是存在着。用她独有的方式,在那个他们共同记忆起始的调子里,告诉他:
你看,这世上不止你一人,在失去。
也不止你一人,在怀念。
更不止你一人,在冰冷的夜里,独自哼着歌,对抗着快要将人冻僵的绝望。
风雪依旧,长夜未央。
书房内,多铎僵坐如塑,眉宇间属于少年王爷的暴戾与骄横,在黑暗中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被现实重击后的、深刻的疲惫,与一丝被那歌声悄然熨帖过的、柔软的裂痕。
杏花林边,雅若放下唇边的玉环,最后几个音符消散在风雪里。她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她将玉环收回袖中,裹紧斗篷,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雪地上浅浅的足迹,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那缕草原的歌谣,似乎还固执地萦绕在王府上空的风雪中,成为了这个漫长寒夜里,两个孤独灵魂之间,一次无人知晓的、沉默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