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终究是无法安眠。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白日里人马整肃的喧嚣沉淀下去,王府像个疲惫的巨人,沉入短暂的休憩。可这寂静里,却绷着一根无形的弦,比任何声响都更磨人心。
雅若独自坐在窗前,那柄短匕和玉扣就放在手边的妆台上。冰凉的铁,温润的玉,在昏暗的烛光下,静静诉说着无声的托付。额尔登传达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府中艰难,诸事繁杂。此物或可防身,或可应急。福晋心善,你……多看顾。”
“你……多看顾。”
这个“你”,没有称呼,没有头衔,却比任何尊称都更沉重,更滚烫。
她坐不住,心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最后化成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她起身,没有点灯,只将那枚羊脂白玉扣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点温润能给予她一丝力量,然后轻轻推开房门,再次踏入了寒冷的夜色中。
脚步依旧不由自主,走向那片杏花林。
雪已化尽,月华如水,静静流泻在林间。光秃的枝桠在月色中勾勒出疏朗的影子,与那夜覆雪的景象截然不同,却同样寂静,同样……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走到那方熟悉的石凳旁,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月光清冷,照得她脸庞莹白,眼底却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波澜。
他明天就要走了。去那刀光剑影、生死难料的战场。
她知道他骁勇,知道他善战。可那些关于战场的可怕传闻,那些“戴罪立功”背后无形的压力,还有他这些日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深藏的疲惫与孤狠……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她心上。
别人或许盼他建功立业,重拾荣耀。宫里,朝堂,甚至这府里某些人,恐怕都这么想。
可她不是。
她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最简单、也最执拗的念头——
平安回来。
不要受伤。
什么郡王贝勒,什么功过赏罚,什么权势富贵……统统都不重要。
只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回到这杏花林,回到这石凳边,哪怕……只是像那夜一样,沉默地坐在她旁边,听她胡说八道些傻话,就好。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她何时开始,将他的安危看得如此之重?重到可以忽略一切世俗的价值与评判?
掌心玉扣的暖意,仿佛顺着血脉,一点点熨帖着她冰冷颤抖的心。她想起他披在她肩头的外袍,想起他笨拙哼唱的童谣,想起他沉默注视时眼底深藏的旋涡,想起他递来这玉扣时那份无言的沉重信任……
他不是旁人眼中那个荒唐暴戾、失了势的王爷。
他是多铎。是会冷,会累,会孤独,会在雪夜里安静陪伴,会将身家性命相托的……那个男人。
月光下,雅若缓缓闭上眼,将紧握玉扣的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心跳得飞快,却又奇异地沉静下来。
她没有祈求长生天赐予他无上战功。
她只是在心里,对着这清冷的月,对着这片他们有过短暂交集的寂静天地,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虔诚地默念:
愿您平安。
愿您无伤。
愿您……早日归家。
杏花林的另一侧,阴影深处。
多铎其实也在。
他同样无法入眠。铠甲已擦亮,佩刀已悬好,出征前最后一点属于私人的、寂静的时间,他摒退了所有人,独自走到了这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来,或许只是想在这最后时刻,从这片能让他获得短暂喘息的地方,汲取一丝无形的力量。
然后,他看见了她。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她仰头望月的侧脸洁白如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闭着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静,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戚与……坚定。她紧紧按着心口的手,指缝间露出一点温润的白——是他给的那枚玉扣。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月下悄然绽放、却又即将承受风霜的白色鸢尾。孤独,美丽,脆弱,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柔韧。
多铎屏住了呼吸,像最老练的猎手,又像最胆怯的夜行者,将自己完全隐于粗大树干和浓重月影之后。他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呼吸声稍重,怕惊扰了这幅月光下的画面,怕……吓跑了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用目光,贪婪地、仔细地描摹她此刻的模样,想要将这一幕深深烙进心底,带往那血与火的远方。
他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轻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看见月光在她周身镀上的一层清辉,也看见了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哀伤并存的、近乎虔诚的祈愿气息。
她在为他祈祷。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脊椎。但他不确定,她在为什么祈祷。是为他的前程?为家族的荣耀?还是……
就在这时,他看见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