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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节 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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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冷。” 他忽然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回去吧。”

雅若应了声“是”,却没有动。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极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王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话一出口,她似乎就后悔了,头垂得更低,声音也低了下去,“奴才僭越了。”

多铎沉默地看着她。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丫鬟不该有的探究,却又奇异地,戳中了他此刻的心境。若是旁人问,他大概会冷脸斥退。但此刻,在这片只有他们两人的、清寂冰冷的夜色里,在她那双刚刚还盛满月光般孤寂的眼眸注视下,他竟然没有立刻感到被冒犯。

“前朝的事。” 他简略地说,目光投向漆黑的、光秃秃的枝桠,“说了你也不懂。”

这是实话,也带着惯常的、上位者的疏离。但不知为何,在这特定的情境下,少了几分倨傲,倒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解释。

雅若听了,却没有像寻常内宅女子那样立刻噤声或惶恐告退。她依旧垂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奴才是不懂前朝大事。奴才只知道,再难的事,也像这关外的冬天,看着冷得熬不住,可总会有过去的时候。王爷是咱们府里的天,更是大清的巴图鲁,定能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她的话,是恭维,是安慰,却又不仅仅是恭维和安慰。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刻意讨好的甜腻,也没有虚浮的奉承,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缓缓流入他燥郁的心田。尤其是那句“看着冷得熬不住,可总会有过去的时候”,平淡无奇,却莫名地,与他此刻站在寒风里、面对枯寂园林的心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多铎的目光,重新落回她低垂的、恭敬的侧脸上。月光稀薄,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鼻梁挺秀,唇线分明。她穿着厚重的冬装,裹在宽大的斗篷里,身姿却依旧透出一股属于少女的纤细与挺拔。不再是那个模糊的、依附于达哲的影子,而是一个清晰的、有着自己气息和温度的、活生生的“人”。

夜风更紧了,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雅若控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寒噤,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多铎眼里。他忽然意识到,她在这里不知坐了多久,怕是早已冻透了。方才心头那点因她话语而起的细微波澜,此刻被一种更实际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取代。

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貂裘大氅。

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深思的冲动。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厚重的、尚存一缕极淡酒气与冷冽松香的大氅,不由分说地,落在了雅若单薄的、裹着灰色斗篷的肩头。

雅若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慌乱。那件大氅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沉重,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小的、写满无措的脸。

“王、王爷……” 她声音发紧,下意识地想要推拒,“这不合规矩,奴才不冷……”

“披着。” 多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他惯有的、命令式的简短。他的手甚至没有完全离开大氅的边缘,就那么虚虚地按了一下,确保大氅不会滑落。指尖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肩头,一触即分。

那触碰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穿了冬夜的严寒,也灼穿了雅若竭力维持的平静。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红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僵在原地,忘了谢恩,忘了动作,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震惊,是羞怯,是慌乱,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悸动。

多铎看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心中那点莫名的烦郁,奇异地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陌生的、微妙的情绪。像是看到一只受惊的、毛茸茸的小动物,裹在了属于他的衣物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与掌控欲。

他没再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她那双泄露了太多情绪的眼睛,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似乎少了些寒意:“回去。别在这里吹风。”

说完,他迈开步子,朝着林外走去。玄色的常服很快融入夜色,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高的背影。

雅若依旧僵立在原地,肩上沉甸甸的,是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重量。那温暖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像一场猝然而至的、滚烫的梦。寒风依旧凛冽,却再也侵袭不到她半分。冰冷的指尖触碰着大氅光滑珍贵的皮毛,触感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麻。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外,听着苏德低声的询问和他简短的回应,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偌大的杏花林,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肩上这件突如其来的、属于豫郡王多铎的貂裘大氅。

月光似乎明亮了一些,清辉洒在雪地上,也洒在她身上这件过于宽大的玄色大氅上,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将脸轻轻埋进大氅厚实温暖的毛领中。

那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的松香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酒气,以及……一种属于成年男子的、沉稳而霸道的力量感。

这气息将她紧紧包裹,带着不容抗拒的侵袭意味,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绪。脸颊上的滚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灼热,一直烧到心底最深处。心口那处一直结着薄冰的地方,仿佛被这滚烫的气息狠狠一撞,冰层发出清晰而剧烈的碎裂声,冰冷的雪水与滚烫的岩浆瞬间交融,激起一片混乱而剧烈的、近乎疼痛的战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肩上的大氅像一团火,烧得她神思恍惚,脚步虚浮。直到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怔怔地站了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大氅从肩上取下。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珍宝。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仔细地看着这件大氅。玄色的缎面在月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领口和边缘镶嵌着最好的貂毛,触手温暖顺滑。每一处针脚,每一缕皮毛,都仿佛带着他留下的印记。

她将大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想将那残留的体温和气息,更深地镌刻进自己的身体记忆里。然后,她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了进去。

这一次,没有月光能照见她脸上的神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被温暖皮毛掩盖的、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无声滑落、迅速被吸收的滚烫液体。

夜还很长,很长。

而窗外,那轮朦胧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悄悄钻出了云层,将一片清辉,无声地洒向寂静的王府,也洒向那个在黑暗中紧紧拥抱着一件玄色大氅、心潮如沸、再也无法平静的少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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