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太医”二字,换成了更含糊的“大夫”。
雅若的心,又沉了沉。宫里也听到了风声,这是恩典,也是敲打,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尺——皇家在等着确切的消息,耐心并非无限。
压力,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围拢过来。达哲的神经绷得更紧,夜里开始睡不安稳,一点声响就能惊醒。雅若几乎衣不解带地守着,白日里周全应对各方刺探,夜里安抚达哲惊惶的情绪,不过几日,人便清减了一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这夜,达哲好不容易睡着,雅若悄声退出内室,走到廊下透气。寒风刺骨,她却觉得胸中窒闷,需要这冷冽才能保持清醒。
远远地,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仿佛能透过这重重屋宇,看到那些或明或暗、盯着正院、盯着达哲肚子的眼睛。太医迟迟未请,多铎的态度暧昧不明,宫里的赏赐却已落下……这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就在她心神俱疲之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阿沅,那步态太过沉稳。
雅若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多铎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的阴影里,玄色的大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廊下灯笼微弱的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默的轮廓。他望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仿佛已这样看了她许久。
“王爷。” 雅若压下瞬间翻涌的心绪,屈膝行礼,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
多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下无法掩饰的倦色,看着她即便在无人深夜、独自一人时,依旧紧绷如弦的姿态。
寒风卷过,吹动她的衣摆和鬓边碎发。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却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明日,太医会来。”
雅若霍然抬眸,撞进他深潭般的眼底。那里没有喜悦,没有期盼,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墨色。
“本王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无论结果如何,你,护好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雅若独自站在廊下,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无论结果如何,你,护好她。”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将达哲,或许还有那个尚未确定的胎儿,明确地、沉重地,托付到了她的肩上。
她缓缓直起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廊下的风更冷了,吹得她浑身冰凉,心却因这句重逾千斤的托付,而奇异般地稳了下来。
悬丝般紧绷的日子,终于要等到一个确切的落点了。
无论那落点是云端,还是深渊,她都必须站在达哲身前。
因为,这是他亲口赋予她的责任,也是她在这深宅之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真实的凭依。
夜色,浓稠如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