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也覆盖住了白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喜气洋洋的喧嚣。
正院的灯火比往日熄得更早些。达哲服了安神的汤药,在雅若轻缓的拍抚和刻意放柔的哼唱声中,终于抵不住连日紧张与骤然狂喜带来的巨大疲惫,沉沉地睡去了。睡梦中,她的嘴角还微微向上弯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那是全然信赖与幸福的姿态。
雅若为她掖好被角,放下层层叠叠的纱帐,又将鎏金香炉里助眠的安息香拨得更匀些,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外间只留了一盏光线朦胧的羊角灯,其木格带着两个小丫头,正屏息守着。
“仔细听着动静,福晋若醒了,立刻来叫我。” 雅若压低声音嘱咐,见其木格重重点头,才揉了揉发酸的额角,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自己的厢房。心底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钝锯,在一下下地拉扯着,白日里支撑她的那根名为“责任”与“理智”的弦,在寂静的深夜里,终于不堪重负,发出细密的、即将崩断的哀鸣。那份狂喜是达哲的,是王府的,是多铎的,甚至可以是所有人的,唯独……不完全是她的。她为达哲高兴,真心实意地高兴,可那份高兴底下,却翻涌着更为复杂、也更无法对人言说的东西。
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将她带向了那片杏花林。
冬日的林子比上次来时更显枯寂。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无数绝望的手臂,在寒风中无声地颤抖。月光倒是比上次好些,是一弯清冷冷的、窄窄的下弦月,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银辉,勾勒出石凳孤零零的轮廓。
她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手指拂过石凳表面,触手是刺骨的冰凉,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未来得及融化的霜花。这寒意,顺着指尖,一直窜到心里去。
她终于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冷,和心底那片更深的、无处安置的荒芜。
白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
是多铎那只宽厚温暖的手,那样轻柔地、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覆在达哲的小腹上。那一刻,他眼中的光芒,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是属于男人对血脉延续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期待与满足。
是达哲泪流满面却光彩夺目的脸,那是一种被全然接纳、被命运奖赏的、圆满的幸福。
是满院子压抑不住的喜气,是各色人等或真或假的恭贺,是她自己必须时刻挺直脊背、保持清醒、应对一切的紧绷。
还有……还有太医那句“根基甚稳”,和多铎那句沉甸甸的“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她要如何做到万无一失?这深宅之内,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有多少双手可能悄然伸出?叶赫那拉氏那冰冷僵硬的笑容,其他格格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宫赏落下时那意味深长的敲打……所有这些,都像一张无形的、越来越紧的网,兜头罩下。而她,被推到了这张网最中心、也是最脆弱的位置。
她护得住吗?她能护得达哲和那个孩子“万无一失”吗?
巨大的压力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她不怕辛苦,不怕筹谋,甚至不怕明枪暗箭。她怕的是,倾尽全力,却依旧护不住想要守护的人。怕的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最终化为更深的绝望。
而比这压力更让她心口闷痛的,是另一种情绪。一种她拼命压抑、却总在独处时悄然浮起的、细密的酸涩与尖锐的疼痛。
她看着那双手相叠的画面,看着达哲被全然呵护的幸福,看着多铎眼中只为一个女人而生的、毫不掩饰的珍视……她无法不想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