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挤出来,迅速被厚重吸水的毛领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被寒风一激、更加冰凉的一小片脸颊肌肤,证明它曾存在过。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死死地埋着脸,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寒冷孤独的世界彻底隔开。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月色洗过般的平静,只有眼尾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微红,很快就被寒风吹散了。她抬起手,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指尖,极快、极轻地拂过眼角,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拂去一粒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重新望向那片稀疏的星空,目光却有些空茫,仿佛穿过了它,投向更深、更远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那里有他吗?
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军营帐中看着地图筹划,还是在凛冽寒风中巡视边关?他……可有一丝闲暇,会想起盛京,想起这座王府,想起……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不能再想了。乌讷楚。
她轻轻吸了一口凛冽到肺疼的寒气,缓缓站起身。腿脚有些麻木,她扶着旁边粗糙的树干站稳。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孤零零的石凳,和这片收纳了她所有黑夜秘密、给予她片刻喘息却又带来更深寂寥的杏花林。
该回去了。天快亮了。她又该是那个无懈可击的乌格格了。
她转过身,深灰色的身影很快融进更深的夜色,脚步声轻得如同叹息,转眼就消失了。
风依旧呜咽,星子依旧黯淡。
林子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石凳上那一点迅速消失的、属于人体的微温,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被寒风吹散的湿润气息,成了这个冬夜里,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思念、疲惫与坚守的,微小而疼痛的印记。
而在遥远北方的某个军营大帐中,烛火彻夜未熄。多铎刚刚处理完军务,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南方盛京的方向。帐外风声凄厉,他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那片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颤抖。
他蹙了蹙眉,将这莫名的情绪归咎于连日疲惫和边关苦寒。
“苏德。” 他扬声唤道。
“奴才在。” 苏德应声而入。
“盛京……近日有信来吗?”
“回王爷,按日子,府里报平安的信,应是这两日到。”
多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摇曳的烛火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牵挂。
夜色两头,各自无眠。思念无声,却已如这冬夜的寒气,浸透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