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二年的正月,是在一片刻意营造的、小心翼翼的喜庆中到来的。
除夕夜,盛京城里的爆竹声疏疏落落,远不及往年鼎盛。新朝初立,皇上崇尚节俭,连带着宗室王府的年节也简朴了不少。然而,豫亲王府的正院,却因小阿哥阿克敦的第一个新年,而透出几分鲜活的暖意。
窗花是新的,灯笼是红的,连空气中都飘着炖肉和蜜饯的甜香。达哲精神好了许多,靠在暖炕上,看着乳母怀里的阿克敦。小家伙裹在大红锦缎的襁褓里,戴着一顶虎头帽,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偶尔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咿呀”的声音,引得达哲和一旁缝着小衣裳的雅若都忍不住笑起来。
“王爷的信上说,差事已了,不日便能回京。” 达哲抚摸着多铎托人捎回的、那支精巧的累丝凤钗,脸上是掩不住的期盼和温柔,“信是腊月二十写的,算算日子,若是路上顺利,说不定赶得上元宵灯节呢。” 她转向雅若,眼睛亮晶晶的,“雅若,你说是不是?阿克敦还没见过他阿玛呢。”
雅若将最后一针收尾,咬断丝线,拿起那件做好的杏子黄小棉袄在阿克敦身上比了比,温声道:“王爷定是归心似箭。福晋且安心将养,等王爷回来,见您和小阿哥都这般好,不知该多高兴。”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只有她自己知道,午后收到那封简短的家书时,心头那骤然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的悸动。信上寥寥数语,只报平安,说“诸事已毕,不日回銮”,却让她悬了数月的心,终于有了些微的落处。他就要回来了。在经历了生产的惊险、新生儿的脆弱、以及这漫长冬季的等待之后,这个家,终于要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希望,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透过窗棂,浅浅地洒在每个人的心头。
夜色渐深,府外零星的爆竹声也歇了。守岁的仆役们领了赏钱,也都各自回房歇下。正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廊下几盏红灯笼,在寒风中静静摇曳,洒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雅若伺候达哲睡下,又检查了阿克敦的暖阁,这才回到自己厢房。阿沅已铺好了床,炭火烧得正旺。
“姑娘,今儿个除夕,您也早些歇着吧。” 阿沅搓着手,眼里带着困意。
“这就睡,你去吧。” 雅若柔声道。
待阿沅退下,她却没有立刻宽衣。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带着硝烟余味的空气涌进来,让她精神一振。远方天际漆黑,只有王府高耸的屋檐,在微弱的天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他就要回来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甜,和更多沉重的、复杂的释然,悄然漫上心头。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块温润的墨玉籽料,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某种遥远而确切的暖意。或许,等开了春,杏花再开的时候……
“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到近乎凌乱、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凶狠地划破了这寂静祥和的年节之夜!
声音不是从前门大街传来,而是从后巷方向,直奔王府西侧专供紧急军报出入的角门!蹄声沉重,速度极快,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不祥。
雅若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瞬间凝固了。她猛地关紧窗户,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不是信使该走的道,不是该来的时辰!
她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边系边冲出门,低声厉喝:“谁在值夜?出去看看!”
话未落音,角门方向已传来沉闷的拍门声,不是礼节性的叩击,而是近乎砸门的急促与惶急!伴随着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惊惶的喊声:“开门!急报!苏德公公麾下,有十万火急之事面见乌格格!”
乌格格!不是福晋,不是管事,指名道姓要见她!
雅若的指尖瞬间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闻声赶来的哈朗阿嬷嬷和其木格快速下令:“嬷嬷,守好正院,任何人不许惊扰福晋和小阿哥!阿沅,跟我来!”
她甚至来不及换上更厚的鞋子,只穿着室内的软底绣鞋,便疾步穿过庭院,朝着角门方向走去。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心底那阵阵上涌的寒意。
角门已开,两个门房正搀扶着一个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人。那人一身尘土混合着暗褐色的可疑污渍,脸上被寒风割出无数细小的血口子,嘴唇干裂爆皮,正是苏德最得用、也最机灵小厮小禄子!他此刻却毫无平日的伶俐,见到雅若,双腿一软,几乎是扑跪过来,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乌格格!奴才……奴才总算见到您了!王爷……王爷他……”
“进来说!” 雅若厉声打断他,不容他在这露天之地喊出任何字眼。她使了个眼色,门房立刻将几乎虚脱的小禄子架起,迅速带入角门旁专供夜值守卫歇息、此刻空无一人的小耳房。
房门紧闭,炭盆冰冷。雅若挥手屏退旁人,只留下一个绝对心腹的侍卫在门外守着。她转过身,盯着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小禄子,一字一句,声音沉冷得如同窗外冻结的冰:
“说清楚。王爷,怎么了?”
小禄子抬起脏污的脸,涕泪横流,眼底是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王爷……回师途中,在塔山附近……遭明狗残部袭扰……为护后军……亲自断后……中了冷箭……伤……伤在肺腑附近……拔了箭……血止不住……高热不退……已……已昏迷三日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雅若的耳膜上、心尖上。眼前似乎黑了一瞬,她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肺腑?高热?昏迷三日?
“军医呢?随行的太医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不像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