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温水!” 苏德连忙爬起来。
雅若已经起身,动作因为久卧和僵硬而有些踉跄。她走到桌边,试了试水温,然后端着小半碗温水回到榻边。她示意苏德将多铎的头颈小心垫高些许,自己则坐在榻边,用小银勺,像昨夜一样,耐心地、一点点地将水润进他干裂的唇缝。
这一次,他有了一些微弱的吞咽动作。
喂了几勺水,雅若放下碗,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滚烫,但似乎……没有那么灼人了?她不敢确定,也许是希望带来的错觉。
“苏德,去请军医过来,再给王爷诊脉。告诉军医,伤口我已重新处理上药,让他们看后续该如何调理退热。” 雅若低声吩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条理,“再让人送些清粥来,要熬得烂烂的,米油最好。”
“嗻!” 苏德精神一振,连忙去了。
帐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多铎似乎又陷入了昏睡,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雅若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静静地看着他。晨光越来越亮,将他脸上的每一分病容、每一处消瘦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见她自己一身狼狈,眼下乌青。但她却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似乎被这晨光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活过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穿透了所有的疲惫、后怕和沉重,照进了她心底最深处。
她轻轻拿起他毯子外那只无力的左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失血和高热,皮肤干燥,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磨出的厚茧。此刻,这只手冰凉而无力。
她用自己的双手,轻轻包裹住他的手,试图将一点暖意传递过去。动作自然而小心,仿佛这只是照料病人最寻常的举动。
军医很快来了,诊脉之后,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如释重负:“脉象虽仍浮数虚弱,但……但那股衰败欲绝的死气,竟真的被压下去了!伤口……伤口处理得极其干净妥当,用的药更是神效!高热虽未全退,但已不再像昨日那般凶险了!王爷……王爷真有神佛庇佑,贵人相助啊!”
雅若没有理会军医的奉承,只问:“接下来该如何用药调理?饮食有何禁忌?”
军医连忙说了几个方子和注意事项,雅若一一记下,又细细问了药性相克等细节,其严谨周详,让老军医都暗自叹服。
清粥送来了,雅若依旧是自己亲手,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他昏沉中吞咽得艰难,常常喂进去半勺,流出来小半,她就一遍遍擦拭,一遍遍继续。
一碗粥,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她终于放下空碗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明亮,透过毡帘的缝隙,在帐内地上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帐内不再是绝望的晦暗,而是有了光的、充满生机的明亮。
多铎又醒了一次,这次眼神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认人。他的目光在帐内缓缓移动,掠过苏德,最后停在雅若身上。看了她许久,久到雅若几乎要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眨了一下眼。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带着虚弱却明确意味的示意。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的弧度。
雅若静静地看着,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光晕的侧脸,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胸膛,看着那只被她暖了许久、似乎恢复了些许温度的手。
她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或许真的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回盛京的路还很长,他的伤需要极漫长的将养,而王府里,达哲和阿克敦还在等着消息,等着他们……回家。
她轻轻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为他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毡帘一角。
外面,阳光刺目,雪后初霁的天空,蓝得让人心头发颤。军营里有了人声,操练的号子,锅灶的炊烟,一切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
转身,走回帐内。她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
黑夜已尽,微光已现。而守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