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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十三章 第一节 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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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看向雅若,目光深沉如夜,锐利依旧,足以洞穿人心。但之前那种冰封般的、带着审视与评估的寒意,似乎被这番话,被眼前这女子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与疲惫,微微融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依旧是审视,是评估,但更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般的庆幸——庆幸在他鞭长莫及、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十四身边,终究有这样一个肯为他豁出性命、也有能力为他从阎王殿前抢回一口气的人。无论她是出于何种“本分”。

“你,” 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分量,在哗哗雨声中清晰地响起,“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狼狈的衣衫,疲惫的面容,最后落回她沉静的眼眸:

“没有你,十四弟此番,凶多吉少。”

这是定论。来自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的、不容置疑亦不容反驳的定论。不仅仅是对她行动的认可,更是对她这个人,在此事件中不可替代作用的终极确认。

雅若深深屈膝,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毡:“奴才不敢当。是王爷洪福齐天,皇上天威庇佑。”

帐内的空气,似乎因他这句定论,而稍稍流动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死亡与药气的凝滞,被打破了。但另一种更庞大的、无形的压力,却悄然笼罩下来——那是来自这位兄长,也是来自未来不可知命运的注视。

就在这时,帐外雨声中,混入了另一种清晰、有力、节奏分明的马蹄声,以及一声穿透雨幕的高昂通传:

“圣——旨——到——!塔山大营接旨——!”

那声音威严洪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雨声、风声,以及帐内微弱的呼吸声。

多尔衮眼神骤然一凛,迅速整了整并未凌乱的衣袍,虽然那上面依旧沾着泥点与水痕。雅若与帐内所有人,包括伏地呜咽的苏德,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迅速退至一旁,深深俯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毡之上。

帐帘再次被掀开,卷进更猛烈的寒气与雨丝。数名身着御前侍卫鲜明甲胄、披着防雨油衣的健卒,护着一名手捧明黄卷轴的太监,大步而入。雨水从他们锃亮的盔甲和油衣上滚落,滴滴答答,在干燥的地毡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为首的太监面白无须,神色肃穆,目光在帐内一扫,掠过榻上昏迷的多铎,掠过躬身而立的多尔衮,最后落在手中卷轴上,展开,用特有的、尖利而清晰的嗓音宣道:

“上谕:朕闻豫亲王多铎,忠勇体国,巡边负伤,朕心甚恻,忧念殊深。着太医院右院判,携宫内珍药,星夜前往诊治,务须竭尽全力,以期早日康复。豫亲王乃朕之手足,国家之干城,着该处悉心调护,不得有误。钦此。”

稍一停顿,内侍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跪伏于地的雅若,继续宣道:

“另旨:闻王府护卫乌雅若,临危赴难,忠义可嘉,于豫亲王伤重之际,不避险远,星夜驰援,亲治创伤,功不可没。着赏内帑银五百两,宫缎十匹,以示旌表。待豫亲王伤愈回京,朕另有恩赏。钦此——!”

两道口谕,一为关切弟弟伤情,一为旌表救弟之功。前者是帝王对臣子、兄长对幼弟的例行抚慰,后者……则是将“乌雅若”这个名字,和她所做的事情,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煌煌天日之下,烙上了不容置疑的“皇恩”印记。

“臣弟领旨,叩谢皇上隆恩!” 多尔衮率先行礼,声音沉稳。

“奴才……领旨,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雅若伏在地上,声音因突如其来的震撼和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但那颤抖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只剩下清晰的、感恩戴德的语调。

宣旨内侍将圣旨交予多尔衮身旁的亲随,对多尔衮客气地拱了拱手:“睿亲王,皇上甚是挂念豫亲王伤势,御医与赏赐随后便到。皇上还有口谕,让乌雅若尽心伺候,待王爷康复,再行论功。” 说罢,又看了一眼依旧伏地的雅若,并未多言,便领着侍卫,如来时一般,干脆利落地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却隔绝不了那两道口谕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已然截然不同。那明黄的卷轴仿佛还在空中散发着无形的威压,那“忠义可嘉”、“功不可没”、“另有恩赏”的字眼,如同滚烫的烙印,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雅若的脊背上。

多尔衮缓缓直起身,握着那卷甚至未曾真正打开过的圣旨副本(正本由太监带回),指尖微微用力。他看向雅若,目光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凝重。

“乌雅若,” 他再次唤了她的全名,这一次,语气里那份属于兄长的、微不可察的缓和似乎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正式、也更加沉重的嘱托,“皇上恩典,你已亲聆。王爷的伤,此后便不只是豫亲王府的事,更是皇上挂心之事。你要更仔细,更尽心。需要什么,无论是御医还是药材,直接与苏德说,或……”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报与我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分量。这既是赋予她更大的权限和责任——可以越过王府,直接向他求援;也是一种无形的束缚与监管——她被正式纳入了更高级别、也更严密的注视之下。她此后的一举一动,不仅关乎多铎的生死,关乎豫亲王府的荣辱,也关乎皇帝的目光是否满意,更关乎他睿亲王多尔衮的审视与判断。

雅若深深俯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毡,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坚定:“奴才谨记睿亲王训谕,定当竭尽心力,日夜不懈,不负皇上天恩,不负王爷……与睿亲王重托。” 她将“王爷”与“睿亲王”并提,姿态恭顺谦卑到了极点,却也明确地将自己置于这兄弟二人的双重嘱托与凝视之下,这是一种谨慎至极的平衡,也是一种无言的表态。

多尔衮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多铎,弟弟的脸色似乎因方才的喧嚣而更显脆弱。他抬手,似乎想为他再掖一下被角,指尖在触碰到锦被前停住,最终只是虚虚一拂,仿佛拂去一层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向帐外。玄色的身影融入外面依旧未歇的雨夜,仿佛从未带来过那片刻令人窒息的威压、审视,与之后这滔天的、让人无所适从的皇恩。

帐内,重新只剩下摇曳的灯火,多铎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药草的苦涩气息,以及雅若久久无法平息、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心跳。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酸麻刺痛。她走到榻边,就着昏黄跳动的灯火,细细查看多铎的脸色。他睡得似乎比之前沉了些,高热正在一丝丝退去,但憔悴与虚弱依旧刻在眉宇之间,让人看一眼,心尖便揪紧一下。

御前内侍带来的不止是口谕和未来的赏赐,更是一道明确无误、无法回避的信号:

从今往后,她守护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让她心底悸动、情愿以命相护的男人,一个需要她报恩存续的家族。

她守护的,是一道“皇恩”,一份被金口玉言肯定的“功勋”,一个被置于天下人目光之下、不容有丝毫闪失的“责任”,以及……一段被突然推至明处、再也无法退回暗处悄然滋长的,无望之情。

她轻轻握住了多铎露在毯子外、依旧有些发烫的手。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骑射磨出的厚茧,此刻却无力地、温顺地任由她微凉的手指包裹。

窗外,雨声未歇,反而似乎更加急促,敲打着营帐的毡顶,噼啪作响,也敲打在她骤然被推向更广阔、更明亮、却也无疑更加凶险莫测的舞台的心上。

长兄的审视,帝王的瞩目,都已落下。

而她的路,在亲手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得到这一切“荣耀”与“注视”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变得漫长如永夜,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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