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旌表与睿亲王的补品,像投入深潭的两块石头,在塔山大营表面恭顺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只有局中人才能感知的、细密而持久的涟漪。雅若的日子,被切割成无数个围绕多铎伤势旋转的片段,在药气、疼痛与小心翼翼的康复中循环往复。
多铎的伤,在宫廷御药和雅若寸步不离的看顾下,终于开始向好的方向缓慢挪动。高热彻底退去,伤口红肿渐消,新生的肉芽带着鲜嫩的粉色,在狰狞的创口边缘顽强探出。疼痛依旧如影随形,尤其夜里,他常会因翻身或无意识的动作牵扯伤处,在睡梦中疼得闷哼惊醒,冷汗涔涔。每逢这时,守夜的雅若便会立刻起身,用温热的帕子为他拭汗,扶他缓缓饮水,或是低声哼唱几句连她自己都不知从何学来的、调子模糊的草原小曲,直到他重新被疲惫和药力拖入不安的睡眠。
他清醒的时间渐渐多了。起初只是片刻的茫然,眼神没有焦距。后来,能认出人,能简短地说几个字。再后来,能半靠着喝下大半碗粥,听苏德或军医禀报些无关紧要的营中事务。只是精神极差,说不上几句话,眉宇间便笼上浓浓的倦色,人也迅速萎靡下去。
这日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毡帘缝隙,在帐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中飞舞。多铎刚换了药,也许是因为天气晴好,也许是因为伤口终于开始愈合的痒意取代了部分剧痛,他精神比前两日略好些,没有立刻昏睡,目光在帐内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枕边那封厚厚的、未曾拆开的家书上。
信是达哲写来的,随着御医的车队送到,已在他枕边搁了两日。他似乎知道它的存在,却一直未曾触碰。
“王爷,可要看看福晋的信?” 雅若正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缝补一件他换下的中衣,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声问道。
多铎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略显稚拙却认真的字迹上,长久地停留。阳光恰好照亮了信封的一角,上面隐约有被水渍晕开又干涸的痕迹,很淡,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雅若放下针线,起身,用干净的手拿起那封信,递到他面前。
多铎迟疑了一下,伸出左手——他的右手仍因伤口牵扯不便大动——接过了信。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信纸,动作很慢。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那么拿着,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过这封信,看到了盛京城里那座此刻于他而言遥远得像梦一样的王府,看到了那个刚刚为他诞下长子、自己却险些踏进鬼门关的妻子,还有那个他只在画像和描述中见过的、皱巴巴的小儿子。
帐内很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哔剥声,和远处军营隐约传来的、被帐幕过滤得模糊不清的操练声。
良久,多铎才用指尖,有些笨拙地挑开了火漆封口。信纸很厚,有好几页。他展开,就着午后朦胧的光线,看了起来。
雅若重新拿起针线,却没有立刻缝补。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粗糙的布料上,耳中却能清晰地听到信纸被翻动的、极轻微的沙沙声。她能想象达哲在灯下,一边惦念着生死未卜的夫君,一边强打精神,絮絮地写着家中的琐事,报着平安,藏着眼泪,写下那些鼓励和期盼的话语……写着写着,或许眼泪就会不小心滴落在信纸上,留下那样一抹晕开的水痕。
她忽然有些坐不住,想起身去外面透口气,或者找点别的事情做。但最终,她还是静静地坐着,维持着穿针引线的姿势,像一个最本分的、不该对主子家事有任何好奇的奴婢。
信纸翻动的声响停了。
雅若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多铎依旧半靠在枕上,手里拿着信,目光却已从信纸上移开,怔怔地望着帐顶某处虚无的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感动,没有悲伤,甚至连惯常因伤病而起的烦躁郁色都淡去了。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雅若却仿佛看到了惊涛骇浪过后,海面残留的、沉重而无力的余波。
他就那样望着,许久。握着信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柔软的信纸捏出几道深刻的褶皱。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在吞咽什么极为苦涩艰难的东西。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片深沉的平静里,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出一点浓稠得化不开的、名为“责任”与“愧怍”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看过的信纸,一页,一页,仔细地、近乎郑重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然后,他将那信封递向雅若的方向,动作有些滞涩。
雅若愣了一下,连忙放下针线,双手接过。
“收好。” 他开口,声音是久病后的沙哑无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嗻。” 雅若低声应了,将信小心地拿在手里。信纸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属于盛京王府的、混合着墨香与不知名熏香的气息。
“她……在信里说了什么?” 雅若终究没忍住,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逾越了。
多铎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闭上了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像是在抵抗伤口传来的隐痛,又像是在整理纷乱的心绪。半晌,他才哑声道:
“她说……她和孩子都好。让我别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