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一个带着颤抖哭音的女声,从门内传来。
众人纷纷让开。只见达哲被其木格搀扶着,从门内急急走了出来。她穿着藕荷色的常服,外面罩着银狐皮斗篷,产后丰腴了些的面容上,此刻毫无血色,一双杏眼红肿着,蓄满了泪水,目光死死锁在多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达哲。” 多铎看着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歉疚。他向前走了两步。
达哲的眼泪瞬间滚落,她甩开其木格的手,踉跄着扑到他身前,却又不敢真的扑进他怀里,怕碰到他的伤处,只伸出发抖的手,虚虚地抓住他大氅的衣襟,泣不成声:“王爷……您、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妾身了……您、您……”
她语无伦次,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一个女子在长久担忧恐惧后,骤然见到亲人平安归来时,最真实、最脆弱的宣泄。
多铎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进去再说。”
达哲用力点头,却还是止不住眼泪,紧紧挨着他,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
多铎任由她靠着,目光却越过她泪湿的肩头,不经意地,扫向了后方静静垂首而立的雅若。
雅若自达哲出现,便已深深低下头,退到了人群之后,将自己隐匿在灯笼光影的边缘。她看着达哲扑向多铎,看着多铎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慰,看着那对劫后余生的夫妻相携而立的身影……心头那点因车厢内短暂触碰而升起的、不切实际的微温,瞬间被眼前这真实而刺目的画面,击得粉碎。
冰冷的现实,如同这初春的夜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四肢百骸。
这才是他的世界。他的嫡妻,他的王府,他该在的位置。
而她,只是一个完成了使命、或许还有些功劳的……奴婢。
她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来抵御心头那片更广阔、更冰冷的荒芜。
“都进去吧,外头冷。” 多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他在达哲和管事的簇拥下,向府内走去。
仆役们连忙跟上。
雅若依旧站在原地,直到人群快要走完,她才缓缓抬步,默默地、远远地跟在最后。像一个真正的外人,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这座她离开了两个多月、却仿佛已隔绝了一生的王府。
灯笼的光,将前面相携身影拉得很长,也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拖在后面,拉得更长,更孤单。
归来,是结束,也是开始。
结束了一场生死边缘的奇诡梦境,开始了另一场或许更加漫长而真实的、属于现实与规矩的跋涉。
那车厢内短暂交握的温度,如同雪泥鸿爪,终究要消散在这深宅大院、明灯辉煌的冰冷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