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异族我会警惕,但我们是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
我实在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吃完就走,为什么要贪心更多。
“我只想吃掉你。我们是捕食与被捕食的关系。”
也可能是杀与被杀的关系。
人之子向我张开双手:“你可以吃我。”
我心动了。
我的灵魂和□□在那一瞬间分离成两部分。
一部分诚实的回忆起第一次吞食他时,身体从内到外被洗涤,仿佛死去又重获新生一般,无比自由的快感。
一部分开始冷静剖析,如果真的下口,以后可能会发生几种情况。如果被追杀能否以他自己主动的来逃脱。
人之子轻轻靠过来,抱住我的翅膀,喊我的名字。
他又说了一遍:“你可以吃我。”
“我对你好像是大补,你吃我对我也不是坏事。你上次吃完我,我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对世界的触感更清晰了。”
他说,他原来其实有点看不清,因为能「看到」的太多了。重叠在一起,让他看不清。
被我吃掉一部分后,那些重叠的消失,于是他可以更清楚的明晰。
我听见我脑子里那根弦断掉的声音。
他明明是人类之身,为什么能看见那么多?
他是自愿的,他这么好,不会追杀我的。
自由、自由、自由,近在眼前……?
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
反正他是自愿的。
反正他总是要回归的。
反正他是自愿的。
我长鸣一声。
落荒而逃了。
我重新回到很久以前沉眠的地方,为自己铺了个床。
睡吧,睡吧。
睡着了就好了。
睡着了就不会想吃了。
不需要睡太久,只需要等百年。
久违的沉眠,我睡得并不好。
我总想起那位人之子。
想起他抚摸我羽毛的手。
想起他倒映全部的我的眼睛。
想来想去就开始缅怀我彻底失去的自由。
我要睡过这个百年。
好像只是刚闭上眼。
一阵莫名的香味被风从远方送来,直接把我香醒。
我追着风吹来的方向一路飞,一路嗅闻。
我看见了久违的人之子。
人类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围着一座祭坛。
蓝色的人之子坐在祭坛上,人们正在把他塑成像。
我到达的时候,已经快塑完了。
他的眼睛不再是蓝色的海了。
他的眼睛不会再倒映出我了。
他成为了承载信仰的活碑。
他成为了实现愿望的圣杯。
我回望来的方向。
虫灾漫天,饿殍满地,赤地千万里。
而眼前的人类,皆是亡魂之相。
活碑塑成。
人的信仰,神的愿望,生命的呼喊,全部涌向祂。
通过祂,生生将已经倾斜的、濒死的天地拽了回来。
而那股香得让我沉醉的气,像匹白练层层包围我。
我感应到束缚的松动,已经只剩最后的缕缕,我便能获得自由。
去畅快高飞远走。
我沉默无言,藏起身体,落在活碑的肩膀。
我终于想起来。
想起来有这样一双蓝眼睛的「神」是谁。
为什么是你呢?
——因为这是最优解。
为什么是你呢?
——因为这是唯一的方法。
为什么是你呢?
——因为只有你毫无保留
为什么是你呢?
我贴住活碑的脸。
我贴住司岚的脸。
束缚断开,我自由了。
时间缓慢流逝,黄昏之时天空有极漂亮的霞光。
和他初诞生时一模一样的霞光。
天地异象只为特殊之人诞生。
它在欢呼,它在哀叹,它在悲鸣,它在嚎哭。
天空的霞光被夜色浸染,我看着我的身体渐渐透明,我的彩羽如花遇水,逐渐飘落散开。
我的羽毛。
我的身体。
我的心脏。
都是他的恩赐。
我的灵魂里曾经融入了他的一部分。
所以,我可以的。
只有我可以做到。
我扭头,恋恋不舍的看着我一身的彩羽。
它如此美丽,彩霞与虹光揉碎一并披覆。
我看着我的彩羽。
它逐渐褪去,石头的质感一点点覆上来。
我贴贴司岚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
“……你就好好的跟你的家人一起待着吧,人类的小孩就不要管太多了。”
爪下的触感在软化,我感受到活碑开始规律起伏。
像人的呼吸。
我已经失去鸟喙,所以毫无顾忌的去亲吻他眼尾那颗泪痣。
“走入轮回,以人之身诞生,是让你们来感悟,不是让你们更方便牺牲的。”
“人类还说你聪慧,我看你是最蠢的傻瓜。”
“你还是笨一点比较好。”
“再见。”
“等你死掉,等你回归,说不定我们还能在某一天重逢。”
“千万记得想我。”
“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