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有“这你都不知道”的鄙视神气,觑了杨无邪一眼,在他的手掌心划拉。
——原来是“非想非非想处天”的非非。
杨无邪以为这就是她的大名。
他又哪里会知道女童的闺字其实是“菲菲”,她是自个嫌“菲”字难写,久而久之,便简化成了“非”。
杨无邪更不知道,这丫头把亲密如爹娘才让唤、连她的义弟都不可以喊的乳名,轻而易举地告诉了他。
自此,杨无邪天天来,而且是主动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吩咐指派。他停留在卯字一号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喂完饭,还想教她念书识字。
非非却并不肯原谅他,更不接受一个青楼小厮的示好。
方才杨无邪从外头回来,买了羊肉包、银鱼炒鳝、芥辣虾,生烧酒蛎、还有蜜橘、石榴、麝香豆沙团子,样样不落,捧到她面前,却被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打翻。
看她的表情,心中应该骂了他不下千百遍。
勾栏瓦肆里的女人们不忍她糟蹋东西,又糟践心意,无不跑来相劝:“杨小哥是难得的好人,别跟他置气。”
那丰神隽美的女童,不依不饶,嘟囔道:“好人?哼!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呢?这楼子里的坏男人们还少吗?”
女人们听罢急了,立刻为杨无邪打抱不平:“哎呦!你是不知道杨小哥的难处。他可是我们这儿唯一的读书人,自个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起!辛辛苦苦攒来买笔墨纸砚的钱,全掏出来花在你这个小没良心东西身上了!没准还有老婆本呢……”
心虚归心虚,非非仍表现得不服气。
——怪她咯?!
——她怎会知道他这么穷呀?
方袭予一咬牙,不就是钱吗?她有!她还给他就是了!
好像突然之间,和杨无邪的较劲这件事,在她心中就变得索然无味。酉时他还会不会再来呢?万一他生气可怎么办?
说实话,方袭予也没底。
她一直忐忑到黄昏。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黄昏。
这时候,孔雀楼上都是食客,女人们逐渐散去,陪酒的陪酒、候客的候客。她趴在小窗边张望,右拳头紧紧地攥着——
直到那个灰扑扑的高大身影再度出现。
今晚的饭也很丰盛。
杨无邪来时,她正坐在像鼓一样的绣墩上望他,乖得令人心疼,几乎让人忘了她正逢人憎狗嫌的年纪,要不是还会眨眼,只怕与飘逸艳丽的绢孩儿分不出区别。
非非既没哭,也没闹,安静地吃完他喂的蛋羹拌饭,还有被他撕成一缕缕的烤羊腿,打了个饱嗝。
养孩子又不是养猪,是杨无邪喂太撑,不过非非小小姐并不打算怪他就是了。
那丫头趴在他的怀里,偷偷用他的衣襟擦嘴,歪头问他:“买纸笔够不够?赔给你。”
——什、什么?
茫然间,杨无邪察觉到手里被她塞进了什么东西。
“够不够嘛。”见他没反应,她撅嘴要哭。
躺在杨无邪掌心的,是块莲花形的坠子,足金!
小姑娘声音软糯:“我爹娘在我生辰时送的,没被他们搜去……”离家时她刚好就带了这个,如今也只剩下这条项坠,孤零零着陪她。
非非眼眶湿润,哽咽道:“生气就不说话吗!”
“我从没过生气。”青年仿佛遭了当头棒喝,突然清醒,涩声向她解释,“我跟你一丫头片子能生什么气啊?”
他压低嗓门,手在袖中摩挲着刻有她生辰八字的莲花金坠,忽道:“好好吃饭,我就带你离开这。”
杨无邪向来清楚,被卖入青楼的妇女救是救不完的,偏偏这次动了恻隐之心。许是看她脾气又烈又犟,那一口咬的他肩膀刺痛流血,异样的情绪霎时涌入心间。
留在这儿,她只会是死路一条。
“真的?”她埋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似乎并不太信杨无邪的承诺。
“真的不能再真,童叟无欺。”
话已出口,容不得这青年反悔。
他只有一次机会,也只最多只有能力带一个人脱离“迷天盟”的地盘,投效汴京刚兴起的江湖势力“金风细雨楼”。
原本他是打算独自离开。
这承诺给的仓促,且不在计划之内,无疑增加了诸多变数风险。作出决定的杨无邪,胆气显然不小,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公然与“迷天盟”作对!
他的武功是“般若心法”。
他的武器是“般若之光”黄金杵。
他就是有非凡的智慧、洞察力、以及超越世俗认知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