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那边的详细报告下午才能出来。”沈翊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杯子,发现是空的。
“嗯。”裴煜应了一声,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凉水壶,很自然地给沈翊的杯子添了半杯水,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寻常,仿佛做过无数次。
沈翊看着他的动作,道了声谢,随口问:“你对那个荧光材料,有什么想法?”
裴煜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喝。“特殊工种会用到,比如某些夜光标识、仪表盘涂料。也有些……特殊渠道的玩意儿。”他顿了顿,看向沈翊,“沈队以前在缉毒那边待过,听说那边有些交易标记,会用类似手段,肉眼难辨,特定条件才显现。”
沈翊心中一动。裴煜这话,像是随口举例,又像是有意无意地将线索引向另一个方向——他沈翊曾经待过的方向。而且,他对缉毒那边的一些“偏门”手段,似乎也知道得挺清楚。
“都是传闻,办过的案子里没实际碰到过。”沈翊语气平常,喝了一口水,“裴警官倒是见识广博。”
“杂书看得多。”裴煜淡淡带过,也喝了口水。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比起荧光材料,我更好奇凶器的来源。那种造成的伤口特征,不是普通水果刀能达到的。需要一定的长度、硬度,和特别的刃口处理。”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具体的物证。这种在敏感话题上的游移和掌控,让沈翊心里的疑云更重了一层。
“已经安排人去查全市五金店、刀具店,还有网售记录。”沈翊说。
裴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电话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
下午,法医的详细报告送到了沈翊桌上。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停留在关于伤口形态分析的段落。法医指出,伤口入口边缘极其整齐,几乎没有拖划痕,显示凶手下刀极其果断迅猛,刀刃异常锋利。更值得注意的是,有几处伤口的深度和角度,呈现出一种“重复练习”般的精确性,尤其是避开主要骨骼、以最小阻力刺入胸腔腹腔的操作,需要对人体结构有相当的了解。
裴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痕检那边刚送来的一份补充报告。
“纺织厂移尸区域附近,那些木箱碎片上提取到的微量血滴,DNA确认属于死者张广财。但溅射形态模拟显示,造成那种形态的出血点,位置比尸体最终倒下的位置更高。”裴煜将报告递给沈翊,“凶手很可能在移尸过程中,短暂地将尸体直立或半直立放置过,比如为了换手,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什么?”沈翊抬头看他。
裴煜的目光与沈翊相接:“或者,他在那个位置,对尸体进行了某种‘额外操作’,然后才拖到最终位置摆放。”
“额外操作”几个字,说得平静,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联想到防空洞墙壁上那个诡异的荧光痕迹……
“两个现场,都可能有我们还没完全发现的‘标记’。”沈翊合上法医报告。
“也许不止两个。”裴煜说。
话音未落,沈翊桌上的座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抓起听筒。
“沈队!指挥中心转来报案,北郊刚开通不久的那段绕城高速桥下,绿化养护工人发现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面……疑似人体组织!辖区派出所已经先封锁了现场!”
沈翊放下电话,看向裴煜。
裴煜脸上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也消失了,眼神锐利如刀。
“第三幕。”他说,声音很轻。
北郊,绕城高速桥下。这里是城市扩张的边缘,新铺的道路两侧土坡裸露,绿化刚种下不久,稀稀拉拉。巨大的桥墩投下沉重的阴影。
一个黑色的厚质塑料垃圾袋,被随意丢弃在桥墩背阴面的土沟里,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角暗红色的、令人不敢细看的内容物。
技术队正在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整个提取。浓烈的腐败气味即便隔着口罩也令人作呕。
沈翊和裴煜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技术队的操作。袋子被完全提起时,底部渗出暗红的液体,滴落在土里。
“不是完整尸体。”沈翊说。袋子的体积和形状不对。
“抛尸袋。”裴煜纠正,他的目光落在袋子表面一些不起眼的磨损和污渍上,“看磨损位置,像是长期在汽车后备箱里颠簸摩擦造成的。凶手有车,可能经常使用。”
技术队将袋子放入专门的运尸箱。沈翊注意到,在袋子原来放置的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其中几个比较清晰的,是发现现场的养护工人的胶鞋印。但在这些脚印的边缘,靠近桥墩水泥基座的地方,有一个相对清晰的鞋印前半部分,花纹特殊,不是工人们的鞋。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鞋印不大,纹路细密,像是某种休闲运动鞋。入土不深,边缘清晰,留下时间应该不长,很可能就是抛尸者留下的。
“这个。”沈翊指给裴煜看。
裴煜也蹲下来,看了几秒,从勘查箱里拿出尺子和相机,进行测量和拍照。“鞋码约四十到四十一,步幅不大,抛尸时可能步伐较稳,不匆忙。”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高速桥下,前后都有通道,但相对偏僻,晚上车流稀少。“选在这里,既要避开主要监控,又要方便车辆快速驶离主干道。凶手对这片新区的路况应该也有了解。”
他的判断总是迅速而切中要害。沈翊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他走到一边接听,是技术队负责现场初步筛查的老陈,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沈队!袋子里……不全都是……呃,残肢。里面混着死者的衣物,我们在衣服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很小的、被塑料薄膜密封的存储卡!”
存储卡?沈翊心头一震。凶手留下的?还是死者藏匿的?
“东西保护好,立刻送回局里做技术处理,任何可能的数据都要恢复!注意安全,检查有没有物理或化学陷阱!”沈翊快速指示。
“明白!”
沈翊走回裴煜身边,低声告知了这个发现。
裴煜眼神微凝:“存储卡……如果是死者的,里面可能藏着招致杀身之祸的东西。如果是凶手的……”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挑衅,或者,一个更加复杂的谜题开端。
“先回局里。”沈翊说。现场勘查还需要时间,但存储卡是眼下可能的最快突破口。
回去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连环案件升级,出现了分尸和可能的信息载体,案情的复杂性和凶手的危险性直线上升。
“三名受害者,社会关系排查还是没有交叉?”裴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问。
“没有明面上的。张广财混迹底层,小偷小摸,债主不少。□□下岗工人,社交简单,经济窘迫。这第三个……等DNA确认身份吧。存储卡里的内容,可能是关键。”沈翊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
“凶手挑选他们,一定有我们还没找到的‘标准’。”裴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这个标准,可能不在正常的社会关系网里。”
“你觉得是什么?”沈翊问。
裴煜沉默了片刻。“影子。”他说了一个词。
“影子?”
“活在阳光背面的人。或者,曾经触碰过某个‘阴影’领域的人。”裴煜转过头,看着沈翊,“张广财有前科,□□贫困潦倒可能接触过高利贷,第三个死者……或许也有类似的特质。凶手在清理影子?还是在收集什么?”
这个角度很尖锐,也很大胆。沈翊没有立刻反驳。他想起了防空洞那个荧光标记。那确实像是某种“影子世界”的记号。
“等存储卡的数据出来。”沈翊最终说道。
回到市局,技术中队已经对存储卡进行了初步物理检查和安全处理,确认没有爆炸或腐蚀装置,正在尝试恢复数据。卡片本身是市面上常见的微型SD卡,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陈旧,有多次插拔的痕迹。
等待数据恢复的过程煎熬而漫长。办公室里烟雾更浓,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躁。连环碎尸,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上面的压力已经层层传导下来。
裴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开一张本市地图,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着三个案发地点,以及受害者生前经常活动的区域。他看得很专注,不时用尺子测量距离,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沈翊接了几个电话,安排了对第三名受害者身份的紧急排查,以及围绕三名受害者“影子”层面(如债务、灰色交易、特定场所出入记录)的深度调查。
天色再次暗下来,华灯初上。局里灯火通明,无人离开。
晚上九点十七分,技术中队的门猛地被推开,负责数据恢复的小王冲了进来,脸色激动得发红,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
“沈队!裴队!数据恢复了!里面……里面是照片!还有一份名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沈翊接过那几张纸。第一张是照片的打印件,画面有些模糊,像是用老旧手机偷拍的。场景是一个灯光昏暗的仓库,堆着一些箱子,几个人影在晃动,其中一人的侧脸……
沈翊呼吸一滞。尽管像素不高,但他几乎能立刻认出,那个侧脸,与第二名死者□□有几分相似!□□穿着平时那件旧工装,正将一个不大的纸箱递给对面一个背对镜头的男人。
第二张照片,是在一个类似地下赌场的地方,烟雾缭绕,张广财(第一名死者)的身影出现在角落,正数着一叠钞票。
第三张照片,是第三名死者(面容尚待DNA确认)与一个模糊身影在街角交接一个黑色手提包的瞬间。
照片的角度都很隐蔽,像是偷拍。
后面的纸张,是一份手写名单的扫描件,字迹歪斜潦草。列了七八个人名,后面跟着简短代号、日期和金额。张广财、□□,以及第三名死者的名字(暂称赵某),赫然在列!名单最后,还有一个用红笔反复描粗的符号,像一个扭曲的“7”,又像是一个倒过来的“L”。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纸张被捏紧的轻微声响。
这些照片和名单,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溅起惊涛骇浪。三名死者果然存在隐秘的交集!他们似乎都曾参与过某种地下交易,并被某人用相机记录了下来。这份名单,像是账本,又像是……处决名单?
“照片拍摄时间能确定吗?”沈翊沉声问。
“最早的一张是两年前,最近的是六个月前。”小王回答。
“交易内容?对手是谁?”
“照片里其他人的面部都不清晰,或者背对镜头。需要更专业的图像增强分析。名单上的代号也很隐晦,需要查。”
裴煜从沈翊手里拿过那几张纸,仔细看着,尤其是那个红色的符号。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看了很久。
“这个符号,”他指着那个倒“L”或扭曲的“7”,“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沈翊立刻问。
裴煜摇了摇头,将纸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想不起来。一种……很旧的记号。”他抬起眼,看向沈翊,眼神深不见底,“沈队,这份名单上的人,除了已死的三个,还有四个。凶手可能还在继续。”
清理名单。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立刻布控,保护名单上其余四人!同时查他们的底细,重点查两年前到最近,他们可能共同参与过什么!”沈翊迅速下令。
会议室里瞬间忙碌起来,电话声、指令声此起彼伏。
裴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三个案发地点旁边,写下了“偷拍照片”、“交易名单”、“神秘符号”。又在下方重重划了一道线,写下:“凶手可能为照片拍摄者或名单持有者,灭口?复仇?灭迹?”
他的笔迹有力而清晰。
沈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云翻滚。裴煜对那个符号的反应,他那句“很旧的记号”,还有他此刻条理分明的分析……都指向他非同一般的经验和见识。这些,真的只是一个“优秀刑警”该有的吗?
“裴警官,”沈翊走到他身边,声音不大,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刚才说,觉得这符号眼熟。是警方的内部资料里见过,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裴煜放下笔,转过身,与沈翊面对面站着。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楚看到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以及那深藏的审视。
“记不清了。”裴煜回答,语气平淡无波,“可能是某次跨地区协查的旧案卷里,也可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杂记。沈队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看过的东西太杂。”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又等于什么都没说。
沈翊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希望你能想起来。这符号可能是关键。”
“我会尽力。”裴煜说。
就在这时,沈翊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是派去调查第三名死者赵某社会关系的同事。
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沈翊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确定吗?”他声音发紧。
“确定,沈队。赵某的弟弟说,大概一个月前,赵某有一次喝醉了提过,说两年前帮人‘运过一批麻烦的货’,走的水路,从南边来的,后来好像‘被黑吃黑了’,他们这些跑腿的都差点倒霉。他最近总觉得有人盯他,还偷偷跟他弟弟说,要是他出事,就去老家屋后槐树下挖个铁盒子……”
南边来的货。水路。黑吃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惊雷劈进沈翊脑海。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裴煜。
裴煜似乎也在接听另一个电话,侧对着他,表情看不真切。但沈翊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电话那头同事还在说什么,沈翊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词,以及三年前,那场发生在边境线附近,代号“深渊”的缉毒行动最后,那批在混乱中不翼而飞、让无数兄弟血白流的“货”……
“继续查!仔细查赵某说的每一个细节!还有,立刻派人去他老家,找到那个铁盒子!注意安全!”沈翊稳住声音吩咐完,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嘈杂依旧,但沈翊却觉得周围的声音在迅速褪去。他看向裴煜。
裴煜也刚挂断电话,转回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相遇。
这一次,沈翊清晰地看到,裴煜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为锐利、冰冷的光芒,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裴煜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弧度。
“看来,”裴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落在沈翊耳中,却仿佛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回响,“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沈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