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绝望混合的气息。抢救室的灯依旧亮着,红得刺眼。门内,刘贵正与死神拉锯;门外,沈翊和裴煜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隔着冰冷的座椅,各自守着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往。
时间在心跳监测仪若有若无的滴答声中黏稠地流逝。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门开合间,泄出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
“他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裴煜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冷硬。
“伤得很重,失血过多,但送医还算及时。主要看能不能挺过感染和器官衰竭关。”沈翊的目光没有离开抢救室的门,“他很关键。如果凶手真想灭口,现场不该留下那么多属于凶手的血迹,更不该让他还有机会被送来医院。”
“逼供。”裴煜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凶手想知道东西在哪,或者,名单上其他人的下落。刘贵要么没全说,要么说了但凶手没找到,所以留他一命,作为后续筹码,或者……泄愤。”
沈翊侧过头,看着裴煜在苍白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你对凶手的心理揣摩得很透。”
“见得多了。”裴煜迎上他的视线,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绝望的人,贪婪的人,被过去缠住脚踝拖向深渊的人……最后关头,逻辑都差不多。”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表面维持的平静。三年前的“深渊”,不就是这样一个缠住无数人脚踝的过去吗?
沈翊转回头,没再接话。有些质问,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机。抢救室的门又一次打开,主治医生一边摘口罩一边走出来,面色疲惫。
“病人暂时脱离最危险期,但还没醒,肺部感染严重,有多器官损伤迹象,接下来24小时仍是关键。另外,”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两位警察,“他左手里一直死死攥着个东西,我们怕影响抢救和监测,没法强行取出。像是……一块很小的金属片,边缘很锋利,割伤了他自己的手掌。”
金属片?沈翊和裴煜同时眼神一凛。
“我们能看看吗?在不影响他生命体征的前提下。”沈翊立刻问。
“需要护士协助,而且动作必须非常轻缓。病人现在极其脆弱。”
在护士的小心协助下,他们看到了刘贵紧握的左拳。指缝间隐约有干涸的血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透过缝隙,能看到一点极其微小的、暗哑的金属反光。
“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裴煜低声道,目光锐利,“和孙旺现场门框上刮下来的碎屑,可能同源。”
凶手凶器上的?还是刘贵反抗时,从凶手身上拽下来的某个金属物件的一部分?
“等他醒。”沈翊对医生说,“一旦他有任何清醒迹象,哪怕只有几秒钟,请立刻通知我们。他可能掌握着至关重要的信息。”
医生点头应下。
离开医院前,他们先去看了从刘贵遇袭现场提取的疑似弹壳。技术队初步判断,这不是国内常见的制式枪支弹壳,口径特殊,工艺也有区别,更像是境外非法改装或土制枪械的产物。弹壳底部有细微的撞击痕迹,说明很可能击发过,但现场并未找到弹头,也没有明显的弹孔。结合刘贵身上的刀伤,这枚弹壳的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开枪示警?还是打偏了?”沈翊皱眉。
“也可能是凶手携带了枪,但在近身搏斗中,刀更顺手。这枚弹壳或许是以前遗留的,巧合。”裴煜提出另一种可能,但听起来并不太信服。
回到市局,围绕刘贵社会关系的深入调查有了初步反馈。刘贵,五十二岁,表面经营一家小棋牌室,实则长期从事非法高利贷和地下钱庄掮客活动,人际关系复杂,与张广财、孙旺等人确有间接经济往来,但时间点较为分散。重点在于,摸排发现,大约两年前,刘贵曾短暂离开本市数月,对外称去南方考察生意,但其资金流水在那段时间有几笔说不清去向的大额支出和入账,与他平常的小打小闹风格不符。
“南方……”沈翊看着报告,“时间点,和赵某提到的‘运货’、‘南边来的货’能对上。刘贵可能是那个小圈子里负责‘资金流转’或者‘联系渠道’的人。”
“名单上排第三,位置靠前,知道的应该比张广财、孙旺这些跑腿的更多。”裴煜沉吟,“凶手急于从他这里打开突破口。刘贵遇袭重伤但未死,对凶手而言是个意外,对我们……可能是机会。”
“加强医院布控,绝对不能让凶手有机会再靠近刘贵。”沈翊下令,“同时,顺着刘贵两年前南方之行的线索往下挖,查他接触过什么人,资金具体流向。还有,那枚金属片,尽快做成分分析,和孙旺现场的碎屑比对。”
等待检验结果和刘贵苏醒的时间格外漫长。沈翊强迫自己休息了几个小时,但梦境混乱,边境的雨林、硝烟、战友倒下的身影、还有那个始终模糊的、带走货物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醒来时,额头一层冷汗。
他走到办公室窗边,天色再次暗沉下来,风雨欲来。局里气氛压抑,连环凶案加上可能的内外勾结疑云,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裴煜的办公桌空着。沈翊走到他桌边,目光扫过桌面。很整洁,文件归置有序,笔筒里几支笔,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裴煜自己画的关系导图,线条干净利落,节点清晰,将目前已掌握的所有线索、人物、疑点串联起来,一些地方打了问号,一些地方画了圈。
沈翊的目光停在关系图的一个角落。那里写着“徽章符号”,画了一个圈,引出一条线,连着“影子小组?”另一条线则延伸出去,写了两个字,笔迹略显潦草,像是下意识写下的——“医生?”
医生?
沈翊心头一跳。这是什么关联?裴煜自己推测的?还是他知道些什么?
他正凝神思索,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沈翊立刻转身。
裴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沈翊身上和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掠过一瞬,眼神微深。
“沈队对我画的图感兴趣?”裴煜走进来,语气平淡,将一份报告递给沈翊,“金属片的初步分析出来了,和孙旺现场门框上的碎屑,成分高度一致。可以确定来自同一件金属物体,大概率就是凶器。合金配比特殊,强化了硬度和耐腐蚀性,确实有军用或特殊工业背景。”
沈翊接过报告,快速浏览。“‘医生’是什么意思?”他直接问,指着笔记本上那两个字。
裴煜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一个推测方向。”他走到桌边,合上笔记本,“凶手手法利落,对人体结构熟悉,避开要害却能造成最大伤害和痛苦,刘贵重伤未死可能也是精准控制的结果。这种掌控力,让人联想到某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比如……外科医生,或者法医。”
“法医……”沈翊咀嚼着这个词。内部人员?技术中队的人?他立刻排查脑海里有可能接触现场和物证的技术人员。
“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一。”裴煜拉开椅子坐下,“另外一份报告,是关于刘贵两年前南方资金流向的追查。有几笔钱,经过多层复杂洗白,最终流向了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在更早的记录里,与几起国际走私案有过若即若离的关联。追查难度很大,但方向有了。”
海外空壳,国际走私。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刘贵还没醒?”沈翊问。
“没有。但医院那边说,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如果能熬过今晚,清醒的可能性会增大。”
沈翊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内线电话响了。是技术中队的老周,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一丝困惑。
“沈队,裴队,你们最好来一下!关于那个徽章符号,还有存储卡里增强后的照片,我们有了一些……奇怪的发现。”
两人立刻赶到技术中队实验室。老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列显示着几张图像。一边是赵某老家铁盒里徽章符号的高清扫描图,一边是存储卡里那张仓库偷拍照增强后的局部——背景箱子堆叠的缝隙里,一个模糊人影的肩臂部位被放大到极限。
“看这里,”老周指着那个人影的右上臂位置,那里有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衣物褶皱和像素格淹没的微小凸起轮廓,经过复杂的算法还原和轮廓勾勒,勉强能看出,那似乎是一个……纹身的边缘图案。而图案的一角,一个扭曲的线条,与徽章上的符号,至少有七成相似!
“这个人有纹身?纹身图案包含这个符号?”沈翊呼吸一紧。
“很可能。”老周点头,“更重要的是,我们比对了刘贵遇袭现场提取到的、不属于刘贵的血迹DNA,与数据库进行初步比对,没有直接匹配。但是……”他切换屏幕,调出一份陈旧的、带有加密标记的电子档案索引,“我们在内部一份关于三年前边境地区几起未结悬案的可疑人员DNA数据存档里,发现了一个高度近似的样本!那份存档的关联案件代号是……‘深渊’侧翼-7。”
深渊侧翼-7!
沈翊感到心脏猛地一缩。那是“深渊”行动中,一支负责外围警戒和追踪疑似运货路线的支援小队代号。行动失败后,小队成员伤亡惨重,档案封存。那份DNA数据,是当时在一条疑似运货小路上采集到的、不属于已知牺牲战友的陌生血迹样本,一直未能匹配到身份。
现在,它竟然出现在了刘贵遇袭现场!与连环凶案凶手的血迹高度近似!
这意味着什么?当年的“影子小组”成员,或者与之相关的人,在三年后重新现身,并且正在本市制造连环血案?
裴煜的脸色在实验室的荧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DNA比对结果和旁边的纹身轮廓图。
“侧翼-7的档案,我能调阅吗?”裴煜的声音有些干涩。
“加密等级很高,需要沈队和你共同申请,局领导批准。”老周回答。
沈翊看着裴煜:“你知道侧翼-7?”
裴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当年追查影子小组在沿海的线索时,隐约听说过边境那边有一支行动小队在跟一条暗线,代号好像涉及数字。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他抬眼看向沈翊,“沈队应该更清楚。”
沈翊没有否认。侧翼-7的任务是高度机密,就连他,当时作为主力围剿队伍的一员,也只知道有这支外围策应力量存在,并不清楚其具体行动细节和人员构成。行动失败后,关于侧翼-7的报告语焉不详,似乎他们也遭遇了意外,损失惨重。
如果凶手的DNA与侧翼-7现场遗留的陌生血迹匹配,那么凶手很可能是当年出现在那条秘密小路上的人,是影子小组的成员,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为什么能在军方和警方的联合行动中逃脱?又为什么在三年后现身,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清理名单?
“申请调档。”沈翊对老周说,“另外,纹身图案的还原继续做,想办法弄得更清晰。还有,查一下全市,乃至全省范围内,有过医疗背景(尤其是外科、法医)、同时可能具备军事或特殊技能训练、并且与三年前边境时间点能扯上关系的人员,重点是有纹身记录的。”
“范围还是很大。”老周面露难色。
“先查内部系统有记录的前科人员、退伍军人档案、医疗行业违规或失踪人员。”裴煜补充道,他的思路很快,“凶手心理素质极强,行事谨慎,但连番作案,尤其是刘贵这一次可能失手留下血迹,说明他并非毫无破绽。他需要信息,需要找到东西,就一定会继续行动,接触名单上剩下的人,或者……其他知情人。”
名单上还剩两人。加上重伤的刘贵,凶手还有三个目标。
就在这时,沈翊的手机震动,是医院布控的同事打来的。
“沈队!刘贵刚才有短暂清醒!大约十几秒,意识模糊,但重复说了一个词!”
“什么词?”
“他好像在说……‘医生’……对,就是‘医生’!然后又说‘码头……旧……仓库’,后面就听不清了,又昏迷过去了!”
医生!码头旧仓库!
沈翊和裴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转身向外冲去。
“查所有码头区域的废弃仓库,重点是三年前可能还在使用、如今废弃的!”沈翊一边跑一边对电话吼,“通知附近的巡逻单位,先秘密靠近观察,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马上到!”
“医生……”裴煜跟在他身侧,声音低沉,“看来,这不仅仅是个推测了。”
深夜的码头区,咸湿的风里裹挟着铁锈和腐物的气味。巨大的龙门吊黑影矗立在夜幕下,如同沉默的巨人。破旧的仓库棚户连绵成片,多数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透出昏黄不明的光,不知是流浪汉的栖身之所,还是其他什么用途。
根据刘贵呓语中的“码头旧仓库”和筛选出的几个可能地点,沈翊和裴煜带着一队便衣,悄无声息地潜入目标区域。这里地形复杂,堆满废弃集装箱和机械设备,视野受阻。
他们分成两组,沈翊和裴煜带着两人,靠近最里面一栋看起来半塌的砖石结构旧仓库。仓库大门锈蚀,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但隐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声音传出,像是压抑的呻吟,又像是物体拖拽的摩擦声。
沈翊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人分散戒备。他和裴煜一左一右,贴近仓库大门两侧墙壁。
裴煜侧耳倾听片刻,对沈翊比了个“里面有动静,至少一人”的手势。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夜行动物。
沈翊点头,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虚掩的铁门,同时闪身而入,枪口指向声源方向,低喝:“警察!不许动!”
仓库内空旷,充斥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远处码头灯塔扫过的光束,可以看到仓库深处堆着一些破烂的渔网和木箱。声音似乎是从一堆垒起的空油桶后面传来的。
没有回应。只有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拖拽声停了下来。
沈翊和裴煜一左一右,缓缓向油桶包抄过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油桶堆时,斜刺里一个黑影猛地从一堆破烂帆布下扑出,动作快得惊人,直扑裴煜!手里寒光一闪!
裴煜反应极快,侧身避让,同时格挡。但那黑影力道极大,角度刁钻,手里的利器还是划破了裴煜的衣袖。沈翊立刻调转枪口,却因为怕误伤裴煜而无法开枪。
黑影一击不中,并不恋战,借着冲势向仓库另一个小门方向窜去。是个身形瘦削但矫健的男人,脸上似乎蒙着东西。
“追!”沈翊喝道,和裴煜同时追出。
外面的队员听到动静也包抄过来。黑影对地形极为熟悉,在堆积如山的废料和集装箱间左冲右突,眼看就要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站住!再跑开枪了!”沈翊厉声警告。
黑影充耳不闻,加速前冲,同时反手向后一扬——
“小心!”裴煜猛地将旁边一名队员扑倒。
“砰!”一声并不响亮、有些沉闷的枪声响起。子弹击中了他们刚才位置的废铁堆,溅起一溜火星。
土制枪械!和现场发现的弹壳吻合!
趁着这片刻阻滞,黑影眼看就要跃过一个矮墙。
“砰!”
又一声枪响,来自侧前方。黑影身形一个踉跄,闷哼一声,但还是翻过了矮墙,消失在墙后杂乱的棚户区中。
开枪的是埋伏在另一个方向的队员。
“他中枪了!追!”沈翊率先冲向矮墙。
墙后地上有新鲜的血迹,滴落状,延伸向棚户区深处。但巷道狭窄复杂,岔路极多,血迹断断续续,追踪难度极大。搜索了近半个小时,最终在一处污水横流的小巷尽头失去了血迹踪迹。
“跑掉了。”裴煜蹲在最后发现血迹的地方,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在战术手电的光下看了看,“出血量不算大,可能伤在非要害部位。但他受伤了,跑不远,也急需处理伤口。”
“立刻封锁这片区域所有出入口,排查诊所、药店,尤其是地下黑医!”沈翊迅速下令,“他熟悉这里,可能有落脚点。调附近所有监控,一寸寸给我筛!”
队员们领命散开。沈翊看向裴煜的手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有血渗出。
“你没事吧?”
“皮外伤。”裴煜撕下一截布料简单勒住伤口,眉头紧锁,“这个人……身手很专业,反追踪意识强。不像普通的亡命徒。”
“而且他手里有枪。”沈翊想起那声闷响,“虽然可能自制,但威胁很大。他刚才在仓库里……在对谁用刑?”
两人立刻返回那间旧仓库。油桶后面,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一个中年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满脸血污,身上有多处新鲜伤痕,显然刚刚遭受过殴打和逼供。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经过初步辨认,正是名单上排第二位的——吴建国。一个曾因走私罪入狱,刑满释放后行踪低调的男人。
“医生……”吴建国被解开胶带、稍稍清醒后,眼神涣散,恐惧地重复着这个词,“他说……他是‘医生’……来清理……清理我们这些‘病毒’……货……货不在这儿……早就……早就散出去了……名单……名单不止一份……”
“什么名单不止一份?”沈翊急切地问。
“备份……偷拍的人……留了备份……‘医生’要找……所有的……所有的名单和……和‘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裴煜追问。
吴建国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带血的唾沫,眼神开始涣散:“徽章……符号……是钥匙……七……四……十一……他……他念这些数字……”
七、四、十一?
沈翊和裴煜同时一震。这数字组合,似乎在哪里见过?
吴建国伤势不轻,被紧急送往医院。仓库里里外外被彻底搜查,除了搏斗痕迹和吴建国留下的血迹,还发现了一些应该是“医生”遗留的物品:几段特制的塑料束线带(与捆绑吴建国的相同)、一个装有不明液体(后经检验为高浓度提神兴奋剂混合致幻剂)的小喷瓶、以及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手绘的简易码头区地图,上面某个点被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字母“D”。
“D?医生(Doctor)的首字母?还是地点代号?”沈翊看着地图。
裴煜则盯着那串数字,眉头紧锁:“七、四、十一……绝对在哪里见过。不是电话号码,更像是一种……索引,或者密码。”
“先回局里。吴建国的话很重要,名单有备份,‘钥匙’可能与徽章符号有关,‘医生’这个代号坐实了。他受伤了,现在是抓他的最好时机!”沈翊收起证物袋。
回程的车上,气氛凝重。今夜虽然救下了吴建国,但“医生”逃脱,且暴露出的信息更加扑朔迷离。备份名单,“钥匙”,神秘数字……
“沈队,”裴煜忽然开口,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深渊’行动前,你们主力部队收到的最后一份关于货物可能转移路线的密报,来源是哪里?”
沈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那是行动最高机密之一。
“你为什么问这个?”
“侧翼-7的任务,是验证那条密报的可靠性,对吗?”裴煜转过头,目光在车外流转的光影中明灭不定,“他们沿着那条路线追查,遭遇了伏击,几乎全军覆没。而你们主力根据密报直扑预设地点,却扑了个空,货在你们到达前转移了。密报是调虎离山,而侧翼-7成了牺牲品。”
沈翊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停在空旷的夜路上。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沈翊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些细节,就算在加密档案里,也不会写得这么清楚!除非……”
“除非我亲眼看过侧翼-7小队唯一生还者的临终报告。”裴煜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那名队员在重伤弥留之际,被沿海的救援人员发现,他当时神志不清,但反复提到‘密报是陷阱’、‘影子’、‘有内鬼’。那份口头报告辗转到了当时正在调查影子小组跨境线索的我手里。但因为缺乏佐证,且涉及边境行动高度机密,被压下了。那名队员不久后也伤重不治。”
沈翊的心脏狂跳起来。内鬼?这是三年来埋在他心底最深的刺,也是所有幸存者不愿触碰的禁区。
“那份报告里,有没有提到符号?数字?”沈翊追问。
“没有明确提到。但那名队员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钥匙在老鼠洞里,数字是开门的咒语’。当时以为是他神志不清的呓语。”裴煜缓缓道,“现在想来,‘钥匙’可能就是指徽章代表的权限或秘密,而数字……七、四、十一?”
两人在昏暗的车内对视,彼此眼中都翻涌着惊涛骇浪。三年前的失败,可能源于背叛;而今天的连环杀戮,似乎正沿着那条背叛的余烬,烧回现在。
“你看过那份报告,”沈翊盯着裴煜,“为什么当时不继续追查?为什么调到本市后,直到现在才说出来?”
裴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因为那份报告没有实质证据,指向模糊。也因为,我后来发现,那份报告被接触过的人,不止我一个。有些人的反应,很微妙。我不得不谨慎。调到本市是正常轮换,但接手这起连环案,发现可能与影子小组和‘深渊’的旧事有关时,我就知道,当年的‘老鼠’,可能一直没离开,甚至……就躲在灯光最亮的地方。”
“你怀疑警队内部,现在还有‘内鬼’?和当年的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沈翊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至少,信息一直在泄露。从孙旺失踪消息延迟,到刘贵遇袭凶手似乎总能抢先一步,再到今晚‘医生’在我们到达前似乎就准备转移或处理吴建国。”裴煜的声音低沉,“我们就像在透明的盒子里行动。”
沈翊沉默良久,重新发动了车子。“先回去。数字‘七、四、十一’必须尽快破解。‘医生’受伤,是机会也是危险,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对名单上最后一人,或者……对我们直接下手。”
回到市局,已是凌晨。两人都毫无睡意。技术中队根据吴建国提供的“备份”线索,加大了对存储卡数据的深度挖掘,试图寻找隐藏分区或加密文件。痕检则在全力分析今晚仓库搏斗现场提取到的、可能属于“医生”的微量痕迹,包括裴煜衣袖上沾染的些许对方衣物纤维。
沈翊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摊开所有案卷,目光再次掠过那些现场照片、符号、名单。七、四、十一……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忽然,他想起在裴煜办公室,被风吹起的报告背面,那行极淡的铅笔字。
他立刻起身,再次来到裴煜的办公桌。那几页报告还散在一边。他翻到背面。
果然,那行模糊的数字:7、4、11。
不是巧合。裴煜早就注意到了这组数字,甚至记了下来。他当时没说。
沈翊拿起那页纸,就在这时,裴煜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沈翊手里的纸,他脚步微微一顿。
“你早就看到了这组数字。”沈翊举起纸页,声音听不出情绪,“在刘贵说出之前。”
裴煜将一杯咖啡放在沈翊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是的。在最初梳理所有现场报告和物证清单时,在一份很不起眼的、关于纺织厂现场角落里发现废弃工具清单的附件末尾,有手写的物资核对记录,其中一行被划掉,但能辨认出这三个数字。我觉得奇怪,就随手记下了。但当时没有其他线索关联,所以没提。”
解释合理。但沈翊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裴煜隐瞒的事情,似乎比说出来的多。
“你认为这数字是什么?”
“像是一种简易密码,或者坐标。”裴煜走到白板前,写下7、4、11,“如果是坐标,可能代表页码、行数、字数,指向某本书或某份文件里的特定信息。也可能是某种代号排列。我们需要知道它的‘密码本’是什么。徽章符号?还是影子小组内部的某种规则?”
两人正试图破解,沈翊的电脑发出新邮件提示音。他点开,是技侦部门发来的紧急汇报。
“沈队,我们对存储卡进行了物理层和底层数据恢复,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加密分区!解密需要密钥,我们正在尝试破解,但难度很大。不过,在分区表层,我们恢复出了一小段被覆盖的文本碎片,只有几个词:‘……交付记录……第七仓库……四号栈桥……第十一……’”
第七仓库!四号栈桥!第十一(可能是编号)!
7,4,11!
是地点!码头区的具体位置!
“第七仓库,四号栈桥,第十一……可能是集装箱编号,或者仓库内的分区编号!”沈翊豁然起身,“‘钥匙’在那里?备份名单在那里?还是……那批货最后消失的地方在那里?”
裴煜眼中也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医生’要找的‘钥匙’或备份,很可能就藏在那里!他逼问吴建国,可能就是想确认这个地点!快!”
两人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刑警,再次扑向夜幕下的码头区。这一次,目标明确——第七仓库,四号栈桥。
第七仓库是一座相对较新但已废弃不久的大型钢结构仓库,靠近四号栈桥。栈桥伸向黑暗的海面,下面是深水区,曾经用于停靠货轮。
仓库大门紧闭,但侧面的小门有被近期撬开的痕迹。沈翊打了个手势,队员分散包围,他和裴煜带着突击小组,悄无声息地潜入。
仓库内空旷高耸,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集装箱和大型机械部件。手电光柱划破黑暗,四下搜寻。按照“第十一”的提示,他们很快找到了编号为“11”的旧集装箱。集装箱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小心地打开箱门,里面堆着一些破旧的帆布和杂物。挪开帆布,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焊死在集装箱底板上的小型防水保险箱。
保险箱需要密码或者钥匙。
“徽章……是钥匙?”沈翊想起吴建国的话。
裴煜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枚生锈徽章的照片(实物已作为证物保存),仔细看着它的边缘和背面纹路。忽然,他试着将徽章图片的背面某个凸起图案,对准保险箱锁孔旁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严丝合缝。
“这徽章本身就是一把物理钥匙。”裴煜沉声道,“或者,是复制这把钥匙的模版。”
但没有实物徽章,他们打不开保险箱。
“叫技术队带工具来,强行开启,注意可能有的防盗或销毁装置。”沈翊下令。
在等待技术队的时候,他们继续搜查集装箱内部。在角落一堆油污的废棉纱下,裴煜发现了一个用防水胶布紧紧缠绕的小包裹。打开,里面是另一个微型存储卡,以及几张发黄的、手写的纸片。纸上记录着一些代号、日期、金额,还有简易的路线图。是另一份名单,更简短,但上面有几个名字,与已知名单部分重合,还多了两个陌生的名字和代号。其中一个代号后面,画着那个扭曲的符号,旁边标注:“持钥者”。
“备份名单……”沈翊呼吸急促,“‘持钥者’……可能就是拥有徽章,或者知道‘钥匙’秘密的人。”
技术队赶到,小心翼翼地对保险箱进行探测和开启作业。保险箱比想象中坚固,且内部似乎有液体的声音。不敢贸然切割。
“可能有自毁装置。”技术队员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裴煜的目光被集装箱内壁上,靠近箱顶角落的一道浅浅刻痕吸引。那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用锐器划上去的。刻痕的形状,是一个箭头,指向斜下方箱壁与底板接缝的某个特定位置。
他走过去,用手仔细摸索那个位置。底板似乎有一块极细微的松动。他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保险箱侧面,一个隐藏的、极其狭小的暗格弹了出来。暗格里没有机关,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裴煜用镊子取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英文,字体很小:
“The truth is not in the box, but in the hand that holds the key.(真相不在箱中,而在持钥者手中。)”
持钥者!
沈翊和裴煜同时抬头,看向对方。保险箱可能是个幌子,或者里面装着无关紧要甚至危险的东西。真正的“真相”,在“持钥者”那里。
谁是持钥者?名单上那个标注了符号的人?还是……
“沈队!裴队!”耳机里传来外围警戒队员急促的声音,“有车辆高速靠近!一辆,没有开灯,直接冲向我们封锁线!”
“拦住它!”沈翊立刻下令。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紧接着是撞开临时路障的巨响和枪声!
“医生”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仓库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沈翊和裴煜迅速指挥队员占据有利位置,准备应对冲击。
外面的交火声短暂而激烈,随后是引擎咆哮远去的声音。一个队员在频道里汇报:“对方扔了烟雾弹,冲卡跑了!车是偷来的,没牌照!我们有人受了轻伤!”
调虎离山?还是“医生”想来取东西,发现警方在场,果断逃离?
“检查车辆可能抛下的东西,扩大搜索范围,他受伤了,跑不远!”沈翊命令,同时看向那个仍未打开的保险箱,“技术队,加快速度,注意安全!”
裴煜却拿着那张纸条,反复看着那句英文,又看看手中的备份名单上“持钥者”那个标记,脸色变幻不定。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看向沈翊,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某种……了悟。
“沈翊,”裴煜的声音干涩无比,“那份加密的存储卡分区……技侦说需要密钥才能打开,对吧?”
“对。可能很复杂。”
“密钥……会不会就是这组数字?7、4、11?或者,是持钥者的代号?甚至……”裴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持钥者的生物信息?比如……指纹?”
沈翊一愣。生物信息?指纹?
裴煜已经转向技术队员:“立刻尝试用数字7、4、11的各种组合作为密码,解密存储卡分区!同时,申请紧急权限,调取‘深渊’行动所有已知参与人员,包括侧翼-7小队成员,以及当年可能接触过核心密报的后勤、通讯人员的指纹档案!进行比对!优先比对……沈翊,还有我自己的指纹!”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沈翊耳边。比对我们的指纹?裴煜在怀疑什么?
技术队员虽然困惑,但还是立刻执行。
等待结果的过程,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仓库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裴煜紧紧握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目光低垂,不与任何人接触。沈翊则感到一股冰冷的不安,从心脏向四肢蔓延。
如果“持钥者”就在他们中间……
“裴队!”一个技术队员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存储卡分区……用‘740111’作为密码尝试……解密进度条动了!正在打开!”
740111?这组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
裴煜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看向沈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740111……”裴煜缓缓念出这串数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深渊’行动预定发起日期的简化代码……年月日。这个密码,只有当时参与制定最终行动方案的核心指挥层……才知道。”
核心指挥层?
沈翊如遭雷击。当年的核心指挥层,屈指可数。而行动失败后,有人引咎辞职,有人调离,有人……至今仍在高位。
裴煜怎么知道这个代码?他又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用它来尝试?
“裴煜,你……”沈翊的声音沙哑。
裴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翊,看向仓库门口的方向,那里,技术队的负责人正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极其难看地快步走来。
“裴队,沈队……”技术负责人的声音在颤抖,“根据您的要求,我们紧急比对了指纹……在存储卡加密分区表层的残留管理员日志里,提取到一个极其模糊的局部指纹痕迹……经过初步增强和比对……这个指纹……与三年前‘深渊’行动牺牲的最高现场指挥之一,陈默副支队长的档案预留指纹……高度吻合。”
陈默?牺牲的最高现场指挥之一?
沈翊记得他。一个沉稳干练的前辈,在最后的总攻命令下达时,他所在的指挥位置遭遇了猛烈偷袭,壮烈牺牲。他的牺牲,被认为是行动遭遇重大挫折的关键节点之一。
他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三年后这起连环凶案的关键证物上?
除非……他当年没死?或者,他的指纹被人盗用?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技术负责人接下来的话,却让沈翊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另外……我们在尝试解密过程中,触发了分区内的一个隐藏日志。里面记录了一段音频文件的保存路径和……播放密码。密码提示是:‘持钥者的声音’。”
“音频内容是什么?”裴煜厉声问,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技术队员操作了几下,将平板电脑连接到一个便携音箱上。他输入了另一串复杂的密码(似乎是根据备份名单上“持钥者”旁的符号演变而来),一段嘈杂、带有明显电磁干扰和压抑环境音的录音,开始播放。
先是模糊的喘息和脚步声,似乎有人在隐秘通话。
然后,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冰冷和残忍意味的男声响起:
“……清理必须彻底。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钥匙’必须找到,那是打开最后一道门的唯一办法。那批货,该拿回来了。”
另一个声音,同样经过处理,但更低沉,更急促:“‘医生’,你确定‘持钥者’会按我们预想的做?他知道的太多了。”
被称为“医生”的声音冷笑:“他知道的,正是我们需要的。他会带我们找到‘钥匙’,也会帮我们……处理掉最后的麻烦。毕竟,三年前,他的‘失误’,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如果他察觉了呢?”
“察觉?”“医生”的声音充满了嘲弄和掌控感,“他只会按照我们给他的‘真相’去追查。愤怒和愧疚,是最好的眼罩。对了,那份‘礼物’,该送到他手里了。让他听听,他尊敬的陈副支队长,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录音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另一段更早的、似乎来自通讯器的录音片段,背景是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一个男人嘶哑、绝望、带着巨大痛苦和震惊的喊叫声响起:
“撤退!这是陷阱!重复,这是陷阱!指挥中心……我们内部……有——”
喊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闷响和永久的寂静。
那是陈默副支队长牺牲前最后的声音!他喊出了“内部有”……有什么?内鬼?
这段录音,就是“医生”口中的“礼物”?送给谁?
沈翊猛地看向裴煜。
裴煜僵立在原地,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惨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播放音频的平板电脑,身体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濒临崩溃的颤抖。他的拳头攥得如此之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他认得陈默的声音。他听过这段录音?还是……他就是这段录音里,“医生”所说的那个“他”?
那个因为“失误”帮了“医生”大忙,被愤怒和愧疚蒙蔽,被引导着去追查特定“真相”的“持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