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你继续。”裴煜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喘息。
沈翊继续小心地清理身上的杂物。动作间,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产生更多摩擦。那种陌生的、柔软的触感更加清晰……甚至,沈翊莫名闻到了一丝极其清淡的、混在血腥和硝烟味里的……好像是裴煜洗发水的味道?还是某种极淡的体味?干净,清冽,带着一点微苦的草木感,与他平时给人的冰冷印象截然不同。
这太离谱了!沈翊觉得自己肯定是脑震荡了。
好不容易清理出一些空间,沈翊用力向上顶了顶。“你能动了吗?试试把腿抽出来。”
裴煜尝试了一下,发出吃力的吸气声。“卡住了……有根竹竿别住了脚踝。”
沈翊深吸一口满是烟尘的空气,让自己冷静。“别硬来,告诉我位置,我试试能不能搬开。”
他顺着裴煜的指引,伸手向下摸索,果然摸到一根斜插下来的、相对粗实的竹竿,紧紧别住了裴煜的右脚踝关节处。他尝试用力,竹竿纹丝不动,反而让裴煜疼得倒抽冷气。
“不行,需要工具或者更大的杠杆。”沈翊放弃蛮力。他摸了摸腰间,□□还在。“我用匕首试着削断它,你忍着点。”
“嗯。”裴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沈翊拔出匕首,凭感觉找到竹竿与裴煜脚踝的接触点,小心地开始切割。竹竿坚硬,进展缓慢。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匕首刮削竹竿的沙沙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裴煜的呼吸就在沈翊颈侧,温热而急促。为了稳住身体,他的手臂不得不撑在沈翊头侧,形成了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沈翊甚至能感觉到裴煜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一下下,轻轻擦过自己的肩膀。
那种香香软软的错觉又来了……而且这次,好像还夹杂着裴煜身上传来的、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微微升高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血腥气,形成一种极其复杂而……真实的气息。
沈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加快了手上切割的动作。
“快了……再坚持一下。”他低声道,不知是在对裴煜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终于,“咔嚓”一声轻响,竹竿被切断。裴煜闷哼一声,迅速将脚抽了出来。
“好了!”裴煜如释重负,立刻试图撑起身体,脱离这个尴尬又危险的姿势。
然而,就在他上半身刚刚抬起的瞬间,上方再次传来异响!似乎有人正在清理二楼的坍塌废墟,脚步声和搬动杂物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翊心中一凛,来不及多想,猛地伸手,将刚要起身的裴煜又按回了自己身上,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裴煜的嘴,在他耳边以极低的气音道:“别动!有人!”
裴煜身体瞬间僵住,停止了所有动作,顺从地伏在沈翊身上,连呼吸都屏住了。两人的身体再次紧密贴合,比刚才更加刻意,也更加……无所遁形。
沈翊能清晰地感觉到裴煜瞬间加速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咚咚地撞击着他的感知。捂在裴煜嘴上的手,能触到他温热的唇和紧抿的线条。裴煜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因为疼痛而微颤,而是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紧张,可贴合的躯干线条,却依然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与冰冷眼神截然相反的、某种柔韧的……
脚步声在他们头顶停下。有人用听不懂的方言骂骂咧咧,用棍子之类的东西胡乱捅了捅上方的杂物。
沈翊和裴煜如同凝固的石像,连眼睫都不敢眨动。沈翊的手稳稳捂着裴煜的嘴,能感觉到他唇瓣的柔软和温热。裴煜的呼吸喷在他的掌心,痒痒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头顶的人似乎没发现什么,又骂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是下楼离开了。
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沈翊才缓缓松开了捂着裴煜嘴的手,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但两人依然保持着那个紧密相贴的姿势,谁也没有立刻动弹。
狭窄空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黏稠。刚才生死关头的紧张感退去,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悄然滋生。那些被强行忽略的触感、气息、体温,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裴煜先动了。他撑起手臂,试图再次起身。这一次,沈翊没有阻拦。
两人终于从废墟和彼此的身体纠缠中脱身,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坐在一堆破碎的竹木和杂物间。烟雾散去了些,能勉强看清对方糊满灰尘和汗渍的脸。
沈翊看着裴煜。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可能是被竹片划伤的,脸颊上也蹭了灰,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眼神复杂,有未褪的警惕,有劫后余生的松懈,还有一种沈翊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怔忪?
裴煜也看着沈翊。沈翊脸上同样狼狈,嘴唇紧抿,下颌线绷着,但眼神沉稳,刚才按倒他、捂住他嘴的动作干脆果断,不带丝毫犹豫。那只捂过他嘴的手,此刻随意搭在膝上,骨节分明,沾满污迹,却莫名让人想起它刚才带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温度。
两人对视了几秒,几乎同时移开目光。
“外面好像安静了。”裴煜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脚踝,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
“嗯。联系山鹰。”沈翊按下通讯键,低声呼叫。
通讯很快接通,山鹰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急切:“沈队!裴队!你们怎么样?我们被迫撤到B点,伏击我们的人火力很猛,像是雇佣兵,已经撤了。‘邮差’没抓住,有车接应跑了。你们的位置?”
“我们在一楼废墟下,安全,马上出来。”沈翊简短回应,“B点集合,注意清理痕迹。”
结束通话,沈翊看向裴煜:“能走吗?”
裴煜扶着旁边的断墙站起来,右脚落地时明显吃痛,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能。”
沈翊没再多说,上前一步,架住裴煜的一只胳膊。“别逞强,任务优先。”
裴煜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想挣脱,但最终没有,任由沈翊搀扶着,两人小心地从废墟缺口爬出,避开可能的埋伏点,借着建筑阴影的掩护,快速向镇子边缘的B点撤离。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沈翊的手臂稳健有力,分担了裴煜大部分重量。裴煜紧抿着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扮演着警戒的角色。
刚才废墟下那短暂而紧密的接触,那不合时宜的“香香软软”的错觉,以及其后更加暧昧的压制与捂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扩散,却暂时被更大的危机和任务压力掩盖。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碰,就再难彻底忽略。
比如,沈翊此刻手臂上传来的、属于裴煜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还有鼻尖隐约残留的、那丝清淡微苦的气息。
比如,裴煜此刻贴着沈翊结实手臂的侧身,以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被沈翊毫不犹豫按倒捂住时,对方近在咫尺的、沉稳而灼热的呼吸。
B点是一家早已废弃的仓库。山鹰四人已经等在那里,各有轻伤,但无大碍。看到沈翊搀着裴煜进来,都松了口气。
“没事吧裴队?”山鹰问。
“脚崴了,小伤。”裴煜淡淡回答,从沈翊的搀扶中挣开,靠墙坐下,自己检查脚踝。
沈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向山鹰了解详细情况。
任务简报很快完成。伏击他们的是一伙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雇佣兵,显然“邮差”早有准备,或者说,他们的行动已经打草惊蛇。“邮差”本人没有直接参与战斗,在混乱初期就乘车逃离。线索暂时中断。
“这次失利,责任在我。”沈翊总结,语气平静,“情报评估和行动计划有疏漏,中了对方的圈套。”
“沈队,这不怪你,对方太狡猾,而且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山鹰道。
裴煜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脚踝处传来阵阵钝痛,但比不上心头那团乱麻。任务失败固然挫败,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
他睁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与山鹰低声商讨下一步行动方案的沈翊。沈翊侧着脸,下颌线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但裴煜却莫名想起刚才在废墟下,他捂着自己嘴时,掌心那份不容置疑的温热和力道,还有……他靠近自己耳边低语时,拂过耳廓的气息。
香香软软?裴煜在心里嗤笑一声,对自己竟然在那种时候产生那种荒谬的联想感到不可思议。沈翊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有一处跟“香软”沾边?硬得像块石头,冷静得像台机器。
可是……那块石头刚才确实护住了他,那台机器的手心……确实很烫。
裴煜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这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任务失败,线索断了,但“邮差”的出现和这次精心策划的伏击,恰恰说明他们追查的方向是对的,触及到了对方更核心的神经。而且,雇佣兵的出现,或许能成为新的突破口。
“沈队,”裴煜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伏击我们的雇佣兵,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征?武器制式?战术习惯?或者……有没有人受伤留下血迹?”
沈翊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裴煜总能快速抓住重点。
“有交火,对方有人中枪,但被同伴拖走,血迹不多。”响尾蛇回答,“武器很杂,有AK系,也有西格绍尔,战术配合熟练,像是常年混迹边境的老手。”
“查边境近期活跃的、有能力组织这种级别伏击的雇佣兵团体。”沈翊对“针尖”说,“尤其是与吴琛供认的那个组织有过合作的。另外,追踪‘邮差’逃离车辆的痕迹,哪怕只有一点方向。”
“是。”
短暂休整和处理伤口后,小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撤离了勐拉镇,返回临时降落点,乘坐直升机离开。
机舱内,气氛沉闷。任务失败带来的挫败感笼罩着每个人。沈翊和裴煜并排坐着,都望着舷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裴煜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微微动了动腿。旁边的沈翊似乎察觉到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了他一眼。
“回去让医生好好看看。”沈翊说。
“嗯。”裴煜应了一声,顿了顿,低声加了句,“谢了。”
谢什么?是谢他搀扶?还是谢他在废墟下的掩护和果断?
沈翊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重新看向窗外。晨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裴煜也转回头,闭上眼睛假寐。机舱的轰鸣声中,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混杂着硝烟、灰尘、血腥,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沈翊身上的、干净而冷冽的气息。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荒谬的、关于“香软”的触感记忆。
他一定是摔坏脑子了。裴煜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心跳,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直升机载着未竟的任务、挫败的余味,以及某些悄然滋长、尚不自知的情愫,朝着安全屋的方向飞去。
天,快亮了。而他们之间的某些东西,似乎也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悄然发生着变化。